盐虽是白的,可盐粒是粗粝的,落下的速度是快的,显得有些急切和刚硬,没有雪的轻盈,没有雪的柔婉。
柳絮便是另一种东西了。
柳絮是暮春时节的,春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们是风的形状,是春的魂魄,是那些即将凋落的柳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将自己化作了天地间温柔的一场「雪」。
冬日寒雪比作暮春柳絮,这个比喻将严冬的一场寒化作了春日的一场暖,将一片肃杀的白化作了漫天温柔的白,在严冬里注入了温暖的春意与诗意。
意境高下立判。
谢安听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意忽然绽开了,变成了朗声大笑。他称赏不已,谓谢氏一门之中,此女可冠诸子弟。
满座兄弟姊妹皆注目于她,或叹服,或艳羡,或默然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咏絮之才」的赞誉。
那年她多大?十余岁罢。
而今,她早已是琅琊王氏的妇人,住在这山阴县的王氏庄园里,被下人们唤着「大家」,梳着高髻,穿着襦裙。
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眉心,化了。
她没有擦,任由那一颗小水滴从眉心滑落在鼻尖,划出一道小水痕。
「可惜!」
她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可惜,我谢道韫有咏絮之才,却偏偏嫁了王凝之这么个庸才。
这种话,她自然不当在王氏门中出口,不过她曾在回娘家时言及。
有一回,她回到娘家,忍不住对叔父谢安抱怨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丶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丶胡丶遏丶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我们谢氏一门,叔父辈有谢尚丶谢据这样的人物;兄弟中,有谢韶丶谢朗丶谢玄丶谢渊那样的才俊。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凝之这种人!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听着自己丈夫与人清谈。
丈夫的声音抑扬顿挫,麈尾摇得煞有介事,引《诗》,引孔子。
她在帐后静静地听着,听他将一个本可以说得通透的论题说得云里雾里,然后被两个宾客问得哑口无言,陷入了窘迫。
她对此早已不觉奇怪了,因为她曾多次见证这种局面,也曾多次出声为丈夫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