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陷入沉思。
孟文朗道:「《伯夷列传》放在列传之首,在我看来,有一层尤为紧要的立意。它不是只给一个答案,更是提出一个问题:善人为何往往不得善终?天道究竟公不公?
太史公将这个问题悬于列传篇首,便是告诉读史之人:史书不是记载『因果报应』的帐本,而是呈现人世间真实的复杂。若读史只为求一个『善有善报』的安慰,便辜负了太史公一半的苦心。」
他语气稍缓:「当然,这只是为师一家之言。你们日后读得多了,或许会有自己的答案。」
接着,他话锋一转:「有此眼界,再去看人,便不同了。
你且细想李斯,他在上蔡当小吏时,见厕鼠仓鼠而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是他一生信念的起点:环境决定人的高下。所以他西入秦,求富贵。这信念让他成为秦相,也让他最终沦为赵高的棋子。
再看沙丘之谋。赵高来劝他篡改遗诏,他先是严词拒绝:『此非人臣所当议。』赵高先以五问让他自认不如蒙恬,再一番威逼利诱,他便『仰天而叹』,从了。
你细品他那一叹。那不是被说服,是恐惧。他怕扶苏即位后用蒙恬代他,怕失去到手的富贵。他当时认定什么是对的,却选了错的。
最后看他临刑前对儿子说的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句话为何千古传诵?不是因为它悲凉,是因为它道出了一个真相:人到末路,想起的不是功业,是那些最寻常的日子。
李斯用一生换来的一切,到头来不如上蔡东门的一只黄犬。」
孟文朗停了停,对梁山伯问道:「你读到这一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梁山伯沉默片刻,道:「我想的是,如果李斯在沙丘那一刻,能想起上蔡东门的黄犬,他还会不会做出那个选择?」
孟文朗眼中闪过激赏:「这便是『看见人』了。你不是在评判李斯,而是走进了他的心里。不过,为师也要提醒你,历史中的人,比我们此刻看见的总是更复杂。
李斯那『一叹』,是恐惧,或许也夹杂着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最后一丝不舍。我们能做的,是尽力贴近,却永远不可自以为完全懂得了一个人。」
他总结道:「你以『体用』论修身致用,史学的体用也是如此。史之体,是千百年间无数人的兴衰荣辱丶喜怒哀乐;史之用,不是从中总结几条『教训』当作教条,而是让你在面对自己的选择时,能看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