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周姓卧底回来了。
他推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老槐树的西边沉下去,最后一线光贴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头部已经抵在了堂屋的门槛上,脚还踩在巷口的青石碑边。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眶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层——不是消失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搬走了,剩下的部分虽然还在,但不再往外撑了。
他把一只帆布袋放在石桌上,袋口系着麻绳,绳头打了一个极紧的死结。
「收完了。」他说。
声音平稳,像被尺子量过,但量尺的那只手,已经不再抖了。
帆布袋里装着骸骨。不是全部——他只带回了头骨和一截指骨。
头骨的后脑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骨茬向外翻着,像一朵从内部炸开的丶石质的丶不会凋谢的花。
指骨是中指,指节粗大,关节处的骨刺像老树的根须,虬结着往四周扎。这是一双长期握枪的手,也是一双在墙壁上刻过字的手。
「魁星不照」四个字,就是这根中指,抵着刀背,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师父的遗物,我分了三份。一份交给警队,归入失踪警员的档案。一份埋回砖窑原处,立了一块无字碑。一份我带回来——头骨和刻字的那根手指。」周姓卧底把帆布袋的系绳解开。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两截灰白色的骸骨。
骸骨上沾着砖窑的泥土,土是黄褐色的,混着陈年的煤灰和碎砖渣,闻起来有一股乾燥的丶像被火烧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焦土味。
「头骨上的窟窿,法医鉴定了。不是枪托砸的。」
他顿了顿,「是刻刀。老魁抄起师父放在桌上的刻刀,从极近的距离,扎进了师父的后脑。师父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面刻着『魁』字的铜牌。老魁把铜牌从师父手里掰出来,戴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师父的尸体拖到城北砖窑,埋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发白。
摊开的掌心,掌纹深深浅浅,像乾涸的河床。我从粗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他接住了,握在掌心里,让热气蒸着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