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字(2 / 2)

「竟字底顿,是你挎包里那面镜子在压你的意。坠是分量,压是责任。」他把小楷笔从石砚上拿起来,笔尖在墨池里搅了搅,舔顺了,递给我。

「今天你再写一遍。同一个字。」

我接过笔。

笔杆是竹子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尾端系着的那一小截红绳比上回见到的更淡了,像被洗了很多遍,褪成一种极浅极浅的丶介于粉和白之间的颜色。

我悬着笔尖,在毛边纸上又写了一个「镜」字。笔画落定,张神算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城隍庙的钟声又响了,雾气被钟声撞散了一些,阳光从散开的雾隙里漏下来,照在纸面上,把「镜」字的笔画照得透亮。

「不一样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上回金字旁顿得重,是铜钱在坠你。这回金字旁不顿了,不是铜钱变轻了,是你习惯了它的重量。它坠了你两个月,你把它的分量从手腕上挪进了心里。」

「手腕上轻了,心里重了,笔就不顿了。」

他的指尖移到竟字底。

「上回竟字底顿,是井口铜镜在压你的意。它压过井,收过一个人最后一眼,压了五十年。」

「你把它从老孙头摊子上带回去的时候,它的重量全在外头。现在它的重量进去了。不是它变轻了,是你把它收进挎包里天天贴着,它认得你了。认了你,就不压你了。」

他把毛边纸上这个新写的「镜」字和上回那个并排摆在一起。两个「镜」字,同一个人的同一只手写的。

上回那个,笔画绷着,像一根还没松开的弦。这回这个,笔画落下去,落在纸面上,不弹了。

「你把这两个字带回去,夹在《阴阳概要》里。以后你每用一次镇渊,就回来写一个『镜』字。写上十个八个,再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你自己看。字会告诉你,你走了多远。」他把两个「镜」字折在一起,折成一个小方块,推到我面前。

「今天写什么?」我问。

张神算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叶在缸子里浮上来又沉下去,他嚼着一片茶叶,嚼了很久才咽。

「今天写一个你心里想了很久的字。不是测字,是你自己留给你自己的字。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用告诉我。」他把小楷笔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