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另一端的扶手,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镜面朝上。阳膜深处的金光收拢了,只留极淡极淡的一层浮在镜面边缘,像一只半闭着的丶替主人守夜的眼睛。
凌晨四点,卧室门开了。
郑先生走出来。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挺括,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不是疲惫。
是像有什么沉的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搬走了,剩下的部分轻得发飘。
他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把神主牌放在茶几上。
牌位背面的镇宅符还在,三角形的符胆在凌晨的微光里微微隆起。
符纸的边缘卷起了一个极小的角,是被什么从内部往外推的——不是推符,是推那扇关了几十年的门。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用耳朵。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您父亲说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窗外,城中村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在灰蓝色的凌晨里像几只还没合上的眼睛。
城隍庙的飞檐从楼群中挑出来,檐角的铜铃安静着。
「他没说话。他让我看见了一样东西。」郑先生把手伸进Polo衫的领口,从里面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很小的平安扣,玉质的,温温润润,被体温养得透亮,「这枚平安扣,是我满月的时候他给我戴上的。戴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摘过。他说过,人在扣在,人走扣走。」
「昨晚我看见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满月那天,他抱着我,把这枚平安扣系在我脖子上。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系红绳的时候,老茧勾住了丝,他怕勒着我,把手指垫在红绳底下。红绳系好了,他把垫着的那根手指抽出来,指腹上被红绳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拇指。
指腹上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根被红绳勒过的拇指按在神主牌上。按的位置,就是『厚』字的最后一笔。」
神主牌缺角的断口在凌晨的微光里泛着暗哑的木色。
那一小块后来补上去的木料和周围的旧木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接缝,被香火熏了几十年,几乎看不见了。
但昨晚,牌位里封着的那半根丝醒过来,把接缝撑开了一线。从那一线缝隙里,郑先生看见了他父亲按在牌位上的那根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