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属阳,鸡血是生发之气,把最外面那层行意洗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铜色。
他擦这片的时候跟我说,铃引过太多人了,行意太重,夜里自己会响。
住在客栈里,半夜铃一响,整层楼的人都不敢睡。他擦了这片,让铃透一口气,晚上就不乱响了。」
我盯着那片淡金色。
铜铃安安静静躺在石桌上,铃口朝上,像一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小锺。
它引过多少人?不知道。
那个赶尸匠摇着它,走在湘西的山路上,身后跟着一排额贴黄符丶身穿寿衣的尸体。铃响一声,它们走一步。
铃再响一声,它们再走一步。那些尸体里,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横死他乡的壮年,有一尸两命的孕妇,有死后无人收殓的孤寡。
它们留在铃上的行意,一层一层叠起来,把一面黄铜的铃,染成了雾的颜色。
「二爷爷,这枚铃您用过吗?」
二爷爷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他没有吐出来,含了一会儿,才缓缓从鼻子里呼出两道细长的烟柱。
「用过一次。」他说。
「只一次。」
「什么事?」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菸斗里的菸丝明明灭灭,他透过烟雾看着石桌上那枚铜铃,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二十多年前,我送一个朋友回家。」
「朋友?」
「行里的。姓陈,比我大几岁,一辈子走南闯北,给人看风水丶迁坟丶镇宅,什么活都接。
后来他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人却不行了——不是身体不行,是心不行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替别人迁了不知道多少坟,送了不知道多少亡魂回家,到头来自己要是死在外地,连个送的人都没有。」二爷爷吸了一口烟。
「我说,你死的时候我在,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