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棺(2 / 2)

黑色的。和他在家做法事时穿的一样,袖口也绣着红线符纹,但纹样比他身上的简单,只有三道水波纹。我接过来,衣裤入手沉甸甸的,不是布料本身的重量,是缝在夹层里的什么东西——摸上去沙沙响,像是碾碎的草药和朱砂。

「这是咱们这一门的『行衣』。」二爷爷说,「平时不用穿。今天开底下的棺,底下那东西不知深浅,穿上它,多一层保命的壳。」

我把行衣套在身上。衣料贴着皮肤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草药味从领口漫上来,苦中带甘,和二爷爷常泡的那种茶一个气味。手腕上的铜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热,像在呼应。

早饭没吃。不是李老板没准备,是二爷爷不让吃。「开凶棺,腹中不可有食。食气属阳,与棺中阴煞相冲,吃下去的东西会在胃里翻。」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我灌了半杯温水,就算对付过去了。

上山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不是昨天那种均匀的铅灰——今天的灰是一层一层的,从头顶压下来,从山脚漫上来,从四面八方往山坳的方向聚。云层最密的地方就在坟山上空,像一只倒扣的灰色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那片山坳。

李老板带着四个小伙子远远跟在后面。他今天没敢走在最前头,甚至没敢看那个坟坑的方向,一直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我侧耳听了一下,念的是《往生咒》——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发音大半是错的,但那一份恐惧是真的。

坟坑还是昨天的样子。

老太爷的棺材被抬到了二十步外,用墨斗线缠着,上面压了七张镇尸符。棺材静静地搁在草丛里,符纸在风里轻轻掀动,但没有一张被吹起来——不是风不够大,是符不愿意走。

坑底的积水比昨天更多了。浑黄色的液体从底下的棺材盖板裂缝里持续往外涌,一夜没停,已经积了大约两寸深,把整面盖板都淹没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灰色的云层,纹丝不动。

那声刮擦停了。那声叹息也停了。整个坟坑安静得不像话,连积水渗透泥土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

二爷爷站在坑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布袋里取出罗盘,托在掌心,平伸到水面上方。盘面上的指针先是纹丝不动,过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开始缓缓转动——不是左右摆动,是沿着同一个方向,一圈一圈地转,速度很慢但很稳定,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二爷爷盯着转动的指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是像在辨认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正在判断那声音的来源和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