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我哥哥不怪你。他怪的是自己。他怪自己生在了景霄天,怪自己守了第一层的入口,怪自己想去上面看太阳。他不怪你。你只是守规矩的人。」
白夜看着陈骨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丶像星星一样的光。
「陈骨,你想看太阳吗?」
「想。」
白夜站起来,走到光门前,把手贴上去。门开了。门的另一边是那个白色的空间,很亮,像雪,像云,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光从空间的深处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陈骨,你从这里进去,就能看见太阳。」
陈骨站在入口前,看着那些白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迈了一步,又缩回来了。他回过头,看着陆崖。
「阿崖,你陪我进去。」
陆崖看着他,看了很久。陈骨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他怕。他怕太阳。他怕太阳太亮,亮瞎他的眼睛。他怕太阳太热,热化他的皮肤。他怕太阳不是他想的那样,怕自己失望。他怕了一辈子。从矿区怕到第九层,从第九层怕到第一层。他怕的东西很多,但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今天他退缩了。他不敢一个人进去。
「好。我陪你。」
陆崖牵着陈骨的手,迈进了那道光门。白色的光吞没了他们,像水吞没了两颗石子。
门的另一边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草是绿色的,翠绿的,像翡翠。风吹过来,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天空是蓝色的,透明的,像宝石。天上有一个东西。圆圆的,亮亮的,金色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它挂在天上,很高,摸不到。它照下来的光是暖的,不是烫,而是一种温热的丶像母亲的手掌一样的暖。
陈骨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他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那是什么?」
「太阳。」
陈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丶安静的丶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绿色的草地上。草被眼泪打湿了,亮了一下,像一颗心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阿崖,太阳好亮。」
「亮吧。」
「比我想的亮一万倍。」
「嗯。」
陈骨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里。光是有温度的,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光。手心里的黑色源纹被阳光照到,变了。不是变亮,而是变淡。黑色在褪去,像墨被水冲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金色。很淡,像秋天的麦田。他的源纹在变色。不是练功,不是吸源力,而是被太阳光照了一下,就变了。太阳的光比源心的光更强,更纯,更亮。
「阿崖,我的源纹变了。」
陆崖低下头,看着陈骨的手。手心里的黑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他的源纹在太阳光下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陈爷,太阳在帮你。」
陈骨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陆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金色,而是一种更亮的丶像太阳一样的光。
「阿崖,我们回去吧。」
「回去?你才刚来。」
「我看了一眼,够了。我要回去告诉白夜,告诉金鹤,告诉姐姐。太阳是圆的,亮的,金色的,挂在天上。比幽光石亮一万倍。」
陆崖看着陈骨的眼睛,看了很久。陈骨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不是笑,而是一种很满足的丶像吃饱了饭丶晒够了太阳的那种光。他看了太阳一眼,就够了。他不贪心。他从来不贪心。在矿区,半个黑面馒头就够了。在第八层,一碗水一个馒头就够了。在第一层,一眼太阳就够了。
「好。我们回去。」
两个人转过身,走回那道光门。白色的光吞没了他们,像水吞没了两颗石子。他们回到了第一层的球形空间。白夜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金色的石头。他看着陈骨的眼睛,笑了。
「看见太阳了?」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比我想的好看一万倍。」
白夜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他把金色的石头收起来,走到内壁旁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在唱那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像风吹过山谷。
陆崖牵着陈骨的手,走出光门。他们走过第二层的寂廊,走过第三层的刑场,走过第四层的镜厅,走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走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走过第七层的集市,走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走到第九层的荒原上。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的脸上,暖洋洋的。
陈骨站在第九层的荒原上,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丶像星星一样的光。
「阿崖,第九层的光比第八层亮。」
「嗯。我从源核里引了一条光河,流到第九层的穹顶。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不会灭。」
陈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阿崖,你长大了。」
「陈爷,你以后住哪?」
「住在第八层。我守了第八层几十年,习惯了。光从上面漏下来,我能看见。虽然不是太阳,但比矿区的绿光亮一万倍。」
陈骨转过身,朝第八层的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谢谢你。」
「不谢。」
陈骨走了。步子很轻,很稳。他的深灰色长袍在金色的光中显得很亮,像一盏移动的灯。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第八层的入口。
陆崖站在那里,看着陈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朵红色的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香味还在。他低下头,闻了闻。甜的,像蜜。他把花插在棚屋的墙上,用一根木棍固定住。花瓣在金色的光中显得很红,像一小团火。
姐姐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朵花。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丶像星星一样的光。
「阿崖,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金鹤从上面带下来的。」
姐姐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软的,凉的,像丝绸。她的手指在花瓣上滑过,花瓣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阿崖,花会死吗?」
「会。但它会留下种子。种子种下去,会开出新的花。」
姐姐点了点头。她牵着陆崖的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朵花,看着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远处,那些居民还在光里唱歌,金鹤在棚屋前浇水,陈骨在第八层的通道里坐着,白夜在第一层闭着眼睛唱歌。他们都在。虽然不在一起,但都在。都在光里。
陆崖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热的,在跳。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源力从石头里涌进身体,金色的,很亮。他把光引到右手掌心,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一尺长,刀刃上的光很亮,像一条发光的金色瀑布。他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闪过,像一道道金色的闪电。他没有停。他挥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来,直到肚子里的那团热气缩成了鸡蛋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体里。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金色光很亮,纯金色,像秋天的麦田。他的源纹又纯了一些。他每天都在进步。虽然很慢,但他在进步。总有一天,他能承受整个源核的力量。他能把源核的光全部引到第九层,让第九层有真正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