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书案之上的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入关不过二十年间,从扬州到江阴,从嘉定到昆山,从广州到四川,兵锋所过之处,真正是千里无鸡鸣,十室九已空。」
史开清忽然又是一声长笑,
「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这些事,本不需要翻书查档,单听长辈的口口相传,便已是足够触目惊心了。赵大人,你是汉人,你听了这些,心头可曾有丝毫的触动?」
赵不全依旧没有开口,面色平静如死水,可膝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然攥成了拳头。
史开清双眼紧盯着赵不全,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见赵不全闭嘴不语,他史开清把茶盏往一旁推了推,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变得平淡许多:
「赵大人知不知道,你这一脉,本是做什么的?」
赵不全眉头紧皱,万没想到史开清会做足了准备。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发黄的纸页,展开后,推到了赵不全的面前。
纸页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然有些褪色,但仍依稀可辨,待赵不全双眼扫过那几个字时,平静的脸上阴云密布。
「赵率教,明平辽将军丶左都督,袁崇焕麾下爱将,宁远之战丶宁锦之战,率教独当一面,力抗后金铁骑,屡建奇功。崇祯二年,后金兵破长城入塞,率教疾驰援遵化,中流矢坠马,力战殉国。」
赵不全双眼盯着纸页,可胸膛却是急促地起伏不定。
赵率教!
这个他爹赵大业不止一次提起的名字,也是他老赵家的先祖,大明的总兵丶平辽将军丶抗清殉国,这些字眼扎进赵不全的心里。
他是汉军旗披甲人的后裔不假,可汉军旗的披甲人,原来竟是抗清名将的后代,这中间的转折,在往日,赵不全都不愿提起,此刻被史开清生生掀了出来。
「赵大人,」
史开清字字千钧,语气之中尽显嘲讽:
「赵将军血战沙场,力抗后金,身死殉国。而他的子孙后代,却摇身一变,成了大清的官宦,坐在这江南袅袅生香的室内,做着满朝柱石,实为权奸,替手弑先祖的仇人办差,口口声声喊着主子丶奴才。赵大人,您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