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身子微微前倾,蹙眉瞠目:
「那你跟朕说说,山西的情形如何?」
田文镜并未立刻应话,而是低头略一沉思,他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官,见过太多达官权贵,说了太多的假话丶套话丶奉承话,可眼前的雍正,潜邸之时,便以「冷面王」的称号闻名,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皇上。」
田文镜战战兢兢,面色却坦然,
「平定州丶寿阳县丶徐沟县丶祁县等处雨泽歉少,民间生计维艰,而地方官非但不恤,竟仍在征比钱粮,将欠粮户关押逼索。自去岁入秋以来,雨雪稀少,今春又逢春旱,麦苗枯死,秋禾难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他伸手擦拭额头汗珠,话语稍顿,又继续说道:
「臣亲眼所见,平定州城外,路有饿殍,民有菜色,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拆屋卖瓦,有人举家外出逃荒,臣问他们,官府为何不赈济?他们说,巡抚大人说山西无灾,不许报灾,不许赈灾,反而催征钱粮如故。」
田文镜说完最后一字,暖阁内寂静无声,雍正闭眼斜靠椅背之上,脸色阴沉铁青,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气。
田文镜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过了许久,雍正睁眼缓缓而道:
「山西巡抚德音说山西无灾,年羹尧说山西有灾,你说山西大旱,三个人,三张嘴,说的三样话,田文镜,你告诉朕,朕该信谁?」
田文镜头在金砖地上磕得咚咚响,而言语却又平静如常:
「皇上,臣不敢说皇上该信谁,臣只说臣亲眼所见丶亲耳所闻之事,山西大旱,这是事实。百姓嗷嗷待哺,这也是事实。臣若不说,是臣欺君,臣说了,是臣忠君之责。至于皇上信与不信,还请皇上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雍正目光如炬,盯着伏地的小小侍读学士。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的官员,还有太多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