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隔间(2 / 2)

这一次,陈不语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丶无意识的「扫过」,而是带着某种实质性的丶探究的意味,停留在了他的身上,或者说,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正揣着那双从芦苇荡边摘下的丶冰冷的红布鞋。

「小娃娃,」老瞎子乾涩的声音响起,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怀里揣着的那点『水腥念』,最好看紧点。黑水渡这地方,水浑,什么东西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惦记别人『念』的玩意儿。你那点念,虽然杂,虽然碎,虽然不咋值钱,但胜在……新鲜。对那些饿极了的丶或者舌头刁钻的东西来说,跟刚出锅的嫩肉包子,没啥两样。」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玩味。

陈不语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襟,按住了怀里的那双鞋。鞋身冰凉依旧,那股沉甸甸的悲伤气息,似乎因为被触碰,又隐隐波动了一下。他想起栈桥边,那个「念鞋」的称呼,想起守门怪人触碰鞋子后的反应,又想起雨师「管好自己的念」的警告。这双鞋,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麻烦。

雨师没有理会老瞎子对陈不语的「提点」,或者说,在她看来,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规矩」认知。她再次看向老瞎子,声音清冷依旧:「住处已定,该说消息了。幽泉钱在这里,你的舌头,准备好值这个价了吗?」

老瞎子那双没有焦距的浑浊眼睛,转向了雨师。昏绿的灯光下,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绿光,显得有些阴森诡谲。

「雨师大人还是这么性急。」他慢吞吞地又啐了一口那辛辣的黑色液体,才缓缓道,「云梦这片水,三百年来就没清静过。每天淹死丶想不开跳水的丶被拖下水的丶迷了路回不去的……数都数不清,怨念丶残念丶执念,比这水里的鱼虾还多。水响?天天都有,夜夜都闹,没啥稀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过……要说最近三个月,特别是黑水渡这一片,确实有点不太一样的『动静』。」老瞎子那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道袍上的一块补丁,「水底下,有些老东西,好像……睡得不踏实了。」

「哦?」雨师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瞎子我在这黑水渡,靠水吃饭,靠听响过活,也有些年头了。」老瞎子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隔间那处透风的缝隙,仿佛要透过船板,看到外面墨色的江水深处,「往常,这水下的『响』,再大,再邪性,也都有个『谱』。冤死的哭,枉死的嚎,寻替身的索命,了执念的徘徊……来来去去,就那么些动静,听得多了,耳朵都起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