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

当纸船又靠近了些，惨绿的灯笼光勉强勾勒出那巨大阴影的轮廓时，陈不语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山，而是一艘船。

一艘庞大到难以想像的丶通体漆黑的丶古老腐朽的沉船。

它并非完全沉没，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斜地丶半沉半浮地「搁浅」在这片墨色的水域中。露出水面的部分，是黑沉沉的丶覆盖着厚厚湿滑苔藓和水锈的船舷，以及更高处丶如同巨大怪兽肋骨般丶断裂歪斜的桅杆和破烂不堪的丶垂挂下来的丶早已烂成絮状的黑帆。船体上，布满了巨大的丶不规则的破洞，黑洞洞的，仿佛怪兽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死寂的水域和雾中渺小的来客。

更诡异的是，在这艘巨大沉船倾斜的丶如同悬崖峭壁般的船舷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灯笼。

不是纸船上这种惨绿的孤灯，而是各种各样丶大小不一丶颜色各异的灯笼。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糊着褪色的彩纸，画着模糊不清的图案。有些灯笼亮着，发出昏黄丶惨白或暗红的光，在浓雾中如同鬼火般摇曳；更多的灯笼则是熄灭的，黑漆漆地挂在那里，像是一个个乾瘪的丶空洞的眼眶。

这些灯笼，用粗糙的绳子丶铁链甚至水草，歪歪扭扭地固定在沉船的各个角落，随着船体微微的起伏（如果这艘巨大的沉船真的在起伏的话）和阴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发出「吱呀」丶「嘎吱」的丶令人牙酸的声响。万千点或明或暗的灯火，将这艘巨大的丶腐朽的沉船，映照得如同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丶巨大而诡异的丶正在举办某种荒诞庆典的骷髅。

无数条粗陋的丶吱呀作响的丶用破烂木板丶断裂桅杆甚至腐朽船体本身拼接而成的栈桥丶跳板和通道，如同怪物的肠子或蛛网，从沉船各处伸出，歪歪扭扭地连接到水面上，或者延伸到更远处丶隐没在浓雾中的丶其他更小的丶同样破败的船只或漂浮物上，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丶令人头晕目眩的丶漂浮在水上的丶破败的迷宫。

这里，就是云梦鬼市。

不是陈不语想像中，或者任何话本里描述的，那种虽然阴森但至少还有点「市集」样子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丶漂浮在水上的丶由无数沉船丶破舢板和诡异漂浮物组成的丶属于溺死者丶迷失者和一切不被阳光所容之物的丶巨大丶潮湿丶腐朽的坟墓。

纸船缓缓滑行，向着那巨大沉船靠近。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丶混合了木头极度腐朽的霉烂味丶铁锈的腥气丶水草的腥臭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丶仿佛肉类在阴湿环境中缓慢腐败的丶甜腻中带着恶心的气息。无数细小的丶灰白色的丶类似蛆虫但更长更细的东西，在沉船湿滑的表面和那些破烂的栈桥上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