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雨师淡淡道,似乎不想多谈,「或者说,他完成了他的『路引』。从踏入这片雾开始,剩下的路,得我们自己走。」
陈不语沉默。他想起老船公那佝偻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在金陵登船时说的那句「只到水边」。原来,这片浓雾,就是「水边」。或者说,是生人与「那边」的分界。
「这里就是……云梦故泽?」陈不语问。眼前的景象,与任何他想像中的「泽国」都不同。没有芦苇,没有水鸟,没有渔舟唱晚,只有死寂的丶吞噬一切的雾和墨色的水。
「是,也不是。」雨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看向某个方向,「真正的故泽,在雾的更深处,在水底,在那些寻常舟楫到不了丶也不敢到的地方。这里,只是『渡口』,是『门槛』。」
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在灰白的雾气中几乎难以分辨。她拿起靠在身侧的油纸伞,撑开。破旧的伞面,并未带来多少遮蔽,反而在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下船。」雨师说着,已经一步踏出了乌篷船。
陈不语心头一跳。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江水,浓雾弥漫,水况不明,如何下脚?
然而,雨师的脚落下,并未沉入水中。一层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涟漪,以她的脚尖为中心,在墨色的水面上轻轻漾开。她就这么撑着伞,站在了水面上,如履平地。
陈不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他知道雨师修为深不可测,但这踏水而行的手段,依旧超出了他的想像。他没有犹豫,也紧跟着跨出船舷。
脚底触及水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心窜上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这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带着浓重阴气丶仿佛能冻结魂魄的寒冷。他下意识地提气,却发现体内那微弱的内息,在这浓雾和墨水中,运行得异常滞涩。
身体微微下沉,鞋底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凝神,静心。把自己当成一块浮木,一根水草。」雨师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没有回头,「这里的水,不渡『重』物。心思越杂,念头越多,沉得越快。」
陈不语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努力摒弃杂念,尝试着去感受脚下墨水的「浮力」,去想像自己身体的「轻盈」。说来也怪,当他心神稍定,摒弃了最初的惊慌后,下沉的趋势果然减缓了,虽然依旧有半只脚浸在水里,冰冷刺骨,但至少没有继续下沉。
他这才有暇仔细观察四周。雾气似乎比在船上时淡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们「走」在水面上,视角不同。能勉强看到,他们正站在一片极为开阔的丶如同死水般的墨色水域中央。远处,那深色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丶枯死的芦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