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乱了,你倒跑得快。」士卒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襄阳城内的街市照常开着,米铺布庄还在营业,茶摊支在路边吆喝。
这种太平景象和北面满地疮痍搁在一处,走在其间竟让人生出恍惚来。
他向路边一个卖饼的妇人打听李家庄子,妇人指着城西方向:
「沿着河走,到了岘山脚底下就能看见。」
李元芳从城西出来,租了辆马车。
官道越走越窄……
先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往后退去,接着路旁的屋舍也稀疏了,只剩几间樵夫搭的草棚,孤零零蹲在山脚。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高起来。
岘山余脉从北边压过来,松樟混着栎柏把山色染得层层叠叠,从青翠到黛墨,一路铺到远处汉水的光带边上。
山脚平缓处有几片新开的梯田,田垄上站着几个戴斗笠的农人,远远望见车驾也不停手,只是直起腰看了两眼,又弯下去莳弄庄稼。
再往前,绕过一道矮坡,庄子的轮廓忽然从山影里浮出来。
院墙是黄土夯的,旧基新夯,土色半旧半新,接缝处却压得密实平整。
墙高逾一丈,基座厚实得过分,能看出旧时军寨的底子。
四角各起一座望楼,高,且位置刁钻——对角相望,站在任何一座楼顶都能把庄子四面收进眼底。
望楼上有人影,按刀而立。
庄门外横着一条沟壕,宽约五尺,沟底铺的不是寻常碎石,是碎瓦片和尖角石子,密密匝匝铺了一层。
沟壕内侧新栽了荆棘篱笆,才长到齐腰高,枝刺还嫩,根却已经扎深了。
篱笆后面是一道引水渠,水从山涧引下来,清泠泠地绕过庄墙外侧,最后汇进前川那片新开的田垄里。
庄门是两扇新漆的木门,原木色,没上朱漆也没镶铜钉,乾乾净净。
门楣上悬一块木匾,三个字笔力端正,铁画银钩——
岘隐庄。
字体不张扬,但骨力都在笔画里。
门前站着几个庄丁,统一深灰短褐,袖口束紧,腰间佩刀。
见有车驾过来,领头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却不作揖,开口语气客套。
「敢问来客尊姓?来庄何事?」
李元芳站在庄门口,抬头看了看墙头新铺的茅草,院子里有人扛着工具走过,远处田垄和工坊的屋脊在秋阳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
他迈步跨过门槛,脚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悬了半个多月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前厅晤面
一盏茶的工夫,李孜从后院快步走入前厅。
六岁稚童袖口随意挽起,指尖沾着一点未乾墨渍,想来方才正伏案梳理庄内事务。
他止步厅中,抬眸看向李元芳。
抬眸望去,李元芳面色枯槁,下颌棱角覆着一层薄胡,风尘血色凝在眉眼之间。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只是左腿下意识微屈承重,肩背紧绷,周身杀伐锐气敛了大半,分明一身暗伤缠身,强撑着规整仪态。
四年前,李孜予李元芳名分丶安身之地,并亲手为其搭建情报暗谍网络;一年前,又遣他孤身潜入太平道卧底。
相知四年,这世上,最懂李元芳的,唯有李孜。
李孜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肩窝那截被血浸得发硬的布条。
「多久没换药了。」
李元芳没答。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李孜身后往厅里走。
李孜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身后的人不用赶。
「巨鹿起事,什么情形。」
「八州同时动手,张角手里至少百万人。」
李元芳对此问题,回来路上心中已有腹稿。
「张氏兄弟统兵,三十六方渠帅各管一片。还有一件事——赵疤把昆阳的事报上去了,张角已经知道火药的存在,派了人南下,冲庄子来的。」
李孜倒了杯茶递过去。
李元芳接过来一口饮尽。
在榻上坐下,右腿先屈,左腿再慢慢放平,动作刻板而熟练。
然后他抬头看着李孜,等下一句。
「路上碰见什么了?」
李元芳沉默了一息。
「七八个黄巾,围着一个庄子抢粮。嘴里喊天下大同,手里拿刀。」他顿了顿,「杀了三个,剩下的跑了。腿上这伤就是那时候挣开的。」
李孜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
他走到案边铺开一张荆襄舆图,手指点在宛城的位置。
「张曼成围宛城,围不久。皇甫嵩破了颍川就会南下,南阳的黄巾最多再撑一个月。南阳一退,襄阳这边短期不会有大战。你带回来的消息够用了。」
他把舆图卷起来,抬头看着李元芳。
「程昱已经给你备了住处,大夫在偏院等着。先去把伤口洗乾净,换药。」
李元芳站起身,准备离去。
「哦,对了,回来路上碰见一队从陈留逃出来的人,往南走。我给他们指了襄阳的路。」
说完便跨出门槛,往偏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