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回归(2 / 2)

「北边乱了,你倒跑得快。」士卒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襄阳城内的街市照常开着,米铺布庄还在营业,茶摊支在路边吆喝。

这种太平景象和北面满地疮痍搁在一处,走在其间竟让人生出恍惚来。

他向路边一个卖饼的妇人打听李家庄子,妇人指着城西方向:

「沿着河走,到了岘山脚底下就能看见。」

李元芳从城西出来,租了辆马车。

官道越走越窄……

先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往后退去,接着路旁的屋舍也稀疏了,只剩几间樵夫搭的草棚,孤零零蹲在山脚。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高起来。

岘山余脉从北边压过来,松樟混着栎柏把山色染得层层叠叠,从青翠到黛墨,一路铺到远处汉水的光带边上。

山脚平缓处有几片新开的梯田,田垄上站着几个戴斗笠的农人,远远望见车驾也不停手,只是直起腰看了两眼,又弯下去莳弄庄稼。

再往前,绕过一道矮坡,庄子的轮廓忽然从山影里浮出来。

院墙是黄土夯的,旧基新夯,土色半旧半新,接缝处却压得密实平整。

墙高逾一丈,基座厚实得过分,能看出旧时军寨的底子。

四角各起一座望楼,高,且位置刁钻——对角相望,站在任何一座楼顶都能把庄子四面收进眼底。

望楼上有人影,按刀而立。

庄门外横着一条沟壕,宽约五尺,沟底铺的不是寻常碎石,是碎瓦片和尖角石子,密密匝匝铺了一层。

沟壕内侧新栽了荆棘篱笆,才长到齐腰高,枝刺还嫩,根却已经扎深了。

篱笆后面是一道引水渠,水从山涧引下来,清泠泠地绕过庄墙外侧,最后汇进前川那片新开的田垄里。

庄门是两扇新漆的木门,原木色,没上朱漆也没镶铜钉,乾乾净净。

门楣上悬一块木匾,三个字笔力端正,铁画银钩——

岘隐庄。

字体不张扬,但骨力都在笔画里。

门前站着几个庄丁,统一深灰短褐,袖口束紧,腰间佩刀。

见有车驾过来,领头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却不作揖,开口语气客套。

「敢问来客尊姓?来庄何事?」

李元芳站在庄门口,抬头看了看墙头新铺的茅草,院子里有人扛着工具走过,远处田垄和工坊的屋脊在秋阳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

他迈步跨过门槛,脚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悬了半个多月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前厅晤面

一盏茶的工夫,李孜从后院快步走入前厅。

六岁稚童袖口随意挽起,指尖沾着一点未乾墨渍,想来方才正伏案梳理庄内事务。

他止步厅中,抬眸看向李元芳。

抬眸望去,李元芳面色枯槁,下颌棱角覆着一层薄胡,风尘血色凝在眉眼之间。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只是左腿下意识微屈承重,肩背紧绷,周身杀伐锐气敛了大半,分明一身暗伤缠身,强撑着规整仪态。

四年前,李孜予李元芳名分丶安身之地,并亲手为其搭建情报暗谍网络;一年前,又遣他孤身潜入太平道卧底。

相知四年,这世上,最懂李元芳的,唯有李孜。

李孜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肩窝那截被血浸得发硬的布条。

「多久没换药了。」

李元芳没答。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李孜身后往厅里走。

李孜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身后的人不用赶。

「巨鹿起事,什么情形。」

「八州同时动手,张角手里至少百万人。」

李元芳对此问题,回来路上心中已有腹稿。

「张氏兄弟统兵,三十六方渠帅各管一片。还有一件事——赵疤把昆阳的事报上去了,张角已经知道火药的存在,派了人南下,冲庄子来的。」

李孜倒了杯茶递过去。

李元芳接过来一口饮尽。

在榻上坐下,右腿先屈,左腿再慢慢放平,动作刻板而熟练。

然后他抬头看着李孜,等下一句。

「路上碰见什么了?」

李元芳沉默了一息。

「七八个黄巾,围着一个庄子抢粮。嘴里喊天下大同,手里拿刀。」他顿了顿,「杀了三个,剩下的跑了。腿上这伤就是那时候挣开的。」

李孜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也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

他走到案边铺开一张荆襄舆图,手指点在宛城的位置。

「张曼成围宛城,围不久。皇甫嵩破了颍川就会南下,南阳的黄巾最多再撑一个月。南阳一退,襄阳这边短期不会有大战。你带回来的消息够用了。」

他把舆图卷起来,抬头看着李元芳。

「程昱已经给你备了住处,大夫在偏院等着。先去把伤口洗乾净,换药。」

李元芳站起身,准备离去。

「哦,对了,回来路上碰见一队从陈留逃出来的人,往南走。我给他们指了襄阳的路。」

说完便跨出门槛,往偏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