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该还的债还了。我该死了。我死了,就去见秀兰。她等了我那么多年。她该等急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的。没有我陪着,她害怕。」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见过她吗?你梦见她吗?她跟你说什么?她在那边过得好吗?」
陈志远的眼泪也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见过。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江边,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她看见我,就笑。她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我说,秀兰,我来晚了。她说,不晚。来了就好。她说,她在那边很好,就是一个人,有点冷。她说,江边的风大,吹得她头疼。她说,你来了,我就不冷了。」
江波的手在发抖。「她恨你吗?你杀了那么多人,她恨你吗?她知道你杀了那些像她的女人,她恨你吗?」
陈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她不知道。她从来不问。她只是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从来不问我做了什么。她只说,志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眼泪滴在桌上,一滴一滴的,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挥了挥手。陈志远没有看见。他转身,走出会见室。
从看守所出来,江波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也都在他心里。陈志远是最后一个。他抓了他,他认了罪,他该死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属,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想起陈志远说的那句话:「她说,江边的风大,吹得她头疼。」秀兰在那边,还在江边。她还在等。等陈志远去找她。等了一辈子,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