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亮着吧。还有人会回来。」
江波没有问是谁。他知道,先生说的是他自己。他还会回来。他还要写那些名字,还要写那些对不起。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死为止。他不知道先生还能写多久,不知道他还能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先生还在,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就不会停。
从老浮桥回来,江波把先生送到秀英那儿。秀英已经做好了饭,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桌上摆着几盘饺子,热气腾腾的,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像士兵,像那些白板上的名字。旁边放着几碟醋和蒜泥,还有一碗饺子汤,汤面上漂着几滴油花。先生吃得很慢,一个一个的,像在数。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松了,嚼东西很费劲。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吃完了,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本子,闭上眼睛。
江波站在门口,看着先生。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灯光下像雪,像芦花,像冬天的霜。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乾涸的河床,像刀刻的痕迹,像那些他记了三十多年的名字。他的手放在本子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了?梦见那些名字?梦见那些对不起?还是梦见那条江?江水在梦里流着,哗哗的,像一个人在说话。那些名字在水里漂着,一个一个的,像浮标,像墓碑。他伸手去抓,抓不住。他喊她们,她们听不见。
秀英走过来,站在江波身边。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面粉,头发上也有,白白的,像雪。她看着先生,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了。「他老了。他也该歇歇了。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累了。该歇歇了。他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记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做完了。他可以歇歇了。」
江波点头。「妈,我走了。晚上还有个案子。镜湖公园,又死了一个。刘桐打电话来了,说和之前的案子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连尸体摆放的姿势都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空中,忘了放下来。「怎么又死了?不是都抓到了吗?张建军抓了,陈卫国抓了,他弟弟也抓了。怎么还有人死?那些案子不是都结了吗?」
江波没有回答。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汤圆跟在他后面,尾巴摇了摇,眼睛亮晶晶的。他走出门,下楼。楼道里的灯还坏着,他摸黑下了五楼。车停在楼下,露水打湿了车顶,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钻,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他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去,趴在后座,头枕在爪子上。他发动引擎,驶出小区,驶上长江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回来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以为案子结了,以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们没有。又一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