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她是个好人。一舟找了个好人。董建安走了,老刘走了。他们都走了。我还在。我还要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个「秀」字。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对不起。他的眼泪滴在那个「对」字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江波看着桌上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还很新,边角平整,纸张厚实,不洇墨。他翻开一页,上面写着阿珍的名字,旁边写着日期,下面写着对不起。他翻开另一页,是小梅。再一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本本子里。先生记了他们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在看守所里继续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不知道先生还能写多久,不知道他还能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先生还在写,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就不会停。
「先生,你这本写完了,我再给你买。买好多本,够你写一辈子的。你想写多少写多少。我去文具店挑最好的,纸张厚的,不洇墨的,封面硬实的。你写起来舒服。」
先生拿起那本本子,翻了翻,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好。这本好。纸张厚,不洇墨。可以写很多名字。可以写很多对不起。够我写一阵子了。够我写到明年了。明年三月三,你再来。带新本子来。带饺子来。带猪肉白菜馅的。你妈包的。」
江波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他看着先生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很多裂口,贴着一块创可贴。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但笔很稳。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杆,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动,但写出来的字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了一辈子。
「先生,你恨他们吗?你恨董建安吗?你恨老刘吗?你恨那些杀了人的人吗?你恨他们害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家庭?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一句『溺水』,等来一句『对不起』。你恨他们吗?」
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
「不恨。他们也是可怜人。董建安七岁掉进江里,被人救起来,被人培养成杀手。他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恨。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着的人。现在不恨了。他走了。老刘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他疯了,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找。找一个像他妻子的人,找一个能代替她的人。找不到。他杀了那么多,还是找不到。现在不找了。他走了。他们都是可怜人。我也是可怜人。我站在门口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恨过,恨自己,恨这座城,恨这条江。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