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那间更小的丶更破的丶更不起眼的小屋。那间小屋夹在两间废墟之间,像一块补丁,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也破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你去找他吧。他在那间小屋里。他每天坐在那里,看着江水,等你来。他知道你会来。他说,他不急。他等得起。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江波走到那间小屋前,门关着。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屋里很暗,没有灯。窗户被塑料布蒙着,透不进光,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老刘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头发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风中的枯叶,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又来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你昨天问过了,我答过了。你还不满意吗?你还要问什么?你问吧。我答。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憋了那么多年,憋得快疯了。你问吧。」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你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也在那些名字里?她是不是也被董建安杀了?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她等的人,是我爸吗?她和我爸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等我爸?」
老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地上。「她叫秀兰。她死在江边。1992年。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去江边等你父亲。你父亲说好了要来的,他没来。她等了很久,等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跛脚,是警察。他杀了她。把她推下江。孩子也没了。我等了很多年,等到了那个人。我查到了他。他叫董建安。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我妻子。我恨他。我恨了那么多年。我杀不了他。他躲在老浮桥,躲在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中间。我杀不了他。我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疯了。我杀了李红梅,杀了方敏,杀了许嫣然。她们都像她。她们都不是她。我疯了。我疯了那么多年。现在不疯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