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点头。他的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那些名字。「是该去了。她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辈子。不能再等了。再等,她们也走了。走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听了。那些债就还不完了。」
董建安抬起头,放下笔。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我跟你去。我去跟她们说对不起。当面说。她们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我杀了她们的女儿,她们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是应该的。我受着。」
董振华也抬起头,合上档案。「我也去。我替他说。我替他回答不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没有杀她们,但我看着她们死。我和他一样,欠她们一条命。」
孙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也去。我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我跑了,躲了那么多年。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看见了,我跑了。我没有站出来,我没有说话。我比他还不如。」
先生站起来,扶着桌沿。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我也去。我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我也欠她们一个对不起。我记了她们的名字,但我没有救她们。我写了那么多对不起,但没有亲口对她们说过。我欠她们的。」
江波看着他们。四个人,四张老脸,四个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他们现在要走进去。走进那些家属的家,走进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的面前,走进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里。他们要说对不起。他们要说很多遍。他们要说一辈子。说到说不出来为止,说到听不见为止,说到死为止。
第一站,是陈芳家。芜湖。那个老太太,八十六了,耳朵不好,听不清电话。她女儿说,她妈每天起来都要问,芳芳回来了吗?问完就忘了,第二天又问。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腿走不动了,等到耳朵听不清了。她还在等。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多年。她只知道,芳芳出去打工了,还没有回来。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过要回来的。
江波开车,先生坐在副驾驶,董振华丶董建安丶孙建国坐在后座。后座很挤,三个老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汤圆趴在先生脚边,头枕在先生脚上。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芜湖。天晴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像春天。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乾枯的手。早点摊的蒸汽在阳光里袅袅飘散,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