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在他身边坐下。椅子还是那把,还是有点晃,一条腿有点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片废墟在阳光下,不那么荒凉了。荒草黄黄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地毯。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先生,董建安还在屋里吗?」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在。他一直在。他哪里也不去。他说他等了你那么多年,等到你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债也还了。他不会再走了。他的腿走不动了,他的心也走不动了。」
江波站起来,走进小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董振华坐在床边,董建安坐在桌前。两个人,两张一样的脸,一样的白发,一样的皱纹,一样的深色大衣。一个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江水。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两张脸,一模一样。江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两张脸,两个人,一个造孽,一个赎罪。一个杀了那么多人,一个记了那么多年。一个说恨,一个说对不起。他们坐在这间小屋里,面对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照镜子,又像隔着一条江。
董振华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小江,你回来了。孙建国他……他肯回来了吗?」
董建安也站起来,扶着桌沿。「你见到他了?他怎么说?他恨我吗?他恨的那个人是我吗?」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见到了。他认错了。他以为你是董振华。他怕了很多年,跑了很多年。他说他会回来。他说他要来看看你们。他说他要来看看那间小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对不起。」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该恨的人是我。不是振华。他恨错了人。他怕错了人。他跑错了路。是我杀的那些人,是我站在门口看着。振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我。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他和我一样,站在门口看着。他和我一样,说了很多年对不起。」
董振华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恨的不是你,是那张脸。那张脸,害了他。也害了我们。那些人看见那张脸,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恨错了人,怕错了人,跑错了路。他们以为看见了鬼,其实看见了人。他们以为看见了人,其实看见了鬼。」
江波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董志强,想起孙建国。他们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们没有走进去。他们不敢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