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先生,我爸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他会感谢你。感谢你记着那些人,感谢你说了对不起,感谢你等了那么多年。」
先生笑了。「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从来不会怪我。他只会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他查了那么久,查到了那么多人,查到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见我,都跟我说他查到了什么。说得很快,很兴奋。我听着,点头,说好。我不敢说太多,怕说漏了。他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想告诉他。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等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没有回来。」
车驶下大桥,驶上高速。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着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着什么,像在抚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九江。九江比芜湖大,比合肥旧。王丽的弟弟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着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叶子发黄,像好久没人打理。一辆三轮车停在花坛边,车斗里堆着几个空花盆。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着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着,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的手按着布包,一直没有松开。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楼不高,六层,但楼梯很陡。
王丽的弟弟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先生又要爬楼了。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栏杆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还有一股铁腥味。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的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一直爬。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着墙,喘了很久。他的手扶着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江波要扶他,他摆手。「没事。歇一下就好。人老了,不中用了。」
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爬。爬到五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瘦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后面的眼睛很小,眯着。他穿着夹克,夹克很旧,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