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行。他说他欠他们的。说了三十年,都是在笔记本里说的。他们听不见。他要让他们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眼睛。」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保温盒盖上,用布包好,递给江波。「替我跟他说一声,路上小心。还有那些家属,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那些饺子,是给先生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爸最爱吃的。先生说他也爱吃。你们路上吃。」
江波接过保温盒。「妈,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那红色从眼白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血渗进水里。「我替先生说的。他一个人说了三十年,该有个人替他说一句了。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也该有人替他们等的人说一句了。他一个人,说不过来。」
江波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手指像枯枝。「妈,我替他说。我替他说了。」
秀英点头。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收拾厨房。
天亮了,江波出门。汤圆跟在后面,跑在前面,东闻闻西嗅嗅,在每一棵树前都要停一下,在每一根电线杆前都要闻闻。车停在楼下,露水打湿了车顶,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钻。他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去,趴在后座,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他把保温盒放在副驾驶,发动引擎。车驶出小区,驶上长江路。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边有一片云亮了,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口子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老浮桥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迹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荒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像老人的头发。那间小屋还在,歪歪扭扭地立着,屋顶的瓦片补过了,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颜色不一样,但整整齐齐的。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门开着,先生坐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头发全白了,在晨风里飘着,像江面上的芦花。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的手放在布包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