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就是老了。走路更慢了,眼睛也花了,写字的时候手抖。但他还在写。每天都在写。写的还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说他怕有一天记不清了,所以要趁着还记得,多写几遍。写一遍,记一遍。写多了,就忘不了了。」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包饺子的动作慢了,像在想什么。「他比你爸大十岁。你爸要是活着,也该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肯定还是那么犟,认准的事不回头。跟你一样。你爸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个犯人,从二楼跳下去,把脚扭了,一瘸一拐地追了三条街,还是把人抓住了。回来以后,脚肿得像个馒头,他还在笑。我说你笑什么?他说,抓住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江面上的月光。」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包饺子。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给某个人准备一份很重要的礼物。他想起他妈走了二十二年,包了二十二年饺子。每年他爸生日,她都包。每年过年,她都包。每年那些失踪女人的忌日,她也包。包好了,摆在桌上,等。等到凉了,收了。第二天再包。她没有等到他爸,没有等到那些人。但她等到他了。
「妈,那些家属,我还没去看。等忙完了,一个一个去。」
秀英点头。「去吧。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江波看着她。「妈,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案板上,滴在饺子上。那滴眼泪落在一个饺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替那些人说的。她们等的人,没有回来。我等的,回来了。我替她们高兴,也替她们难过。她们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几行字,等来一句『溺水』。我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
江波握住她的手。「妈,她们也会等到的。她们等不到人,但等到了真相。她们知道她们等的人没有白死,有人记着她们。先生记着她们,我记着她们,你也记着她们。那些名字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不会消失。」
秀英点头。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包饺子。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老浮桥。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第一件事,像一种仪式,像一种习惯,像一种戒不掉的瘾。他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天不亮就出发,带两份早饭。一份给先生,一份给自己。汤圆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个保温盒,知道那是给先生的,不抢,但眼睛一直盯着。
天刚亮,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十一月的雾很重,湿漉漉的,粘在脸上,凉凉的。那间小屋在雾里,像一座孤岛,像一艘沉船,像一个老人。屋顶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门开着,先生坐在门口,看着那片雾。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头发全白了,在雾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大衣很长,拖在地上,沾了露水,湿了一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抚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