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乐意。」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他爸。他爸笑起来也是这个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江波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见过他爸的照片,见过那个笑容,和先生一模一样。
吃完饭,先生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他每天都要写,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已经写了三十多年了,还要写下去。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的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对着纸面,悬着,像在犹豫。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抖得很厉害,但一旦握住笔,就不抖了。稳稳的,像焊上去的。
江波看着那本笔记本,问:「还要写多久?」
先生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那些名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像墓碑,像站在江边等着渡河的人。
「不知道。写到我记不清了为止。写到我忘了为止。」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忘。」
先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记了三十年。你忘不了。」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字。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字弄模糊了。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记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他永远不想忘记的人。他的动作很急,很慌张,像孩子在保护最心爱的玩具。
「小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波等着。他知道,先生要说的,一定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了三十年,垒成了一座山。现在他要搬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搬得很慢,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