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江祭(2 / 2)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还在?」

刘桐点头。他调出一张地图,指着湖南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地图上那个点很小,但刘桐的手指按在上面,按得很重。「君山岛。洞庭湖上。他在那里住了很多年。2010年离开黄冈后,就去了那里。村里人说他每天都在湖边坐着,看湖水。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人。」

江波看着那个地名。君山岛。洞庭湖。又是江边。先生离不开江。他从江城的江边,搬到黄冈的江边,又从黄冈的江边,搬到岳阳的江边。他一直在江边。他在等什么?等他?还是在等死?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坐在江边,看着水,看着那些流走的东西,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他住在岛上?」

刘桐摇头。他把地图放大,指着湖边的一个小村子。「不是岛上。是湖边。一个小村子,叫莲花塘。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屋,住了十几年。村里人都认识他,叫他周老师。他话不多,不跟人来往,就一个人住着。每天去湖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下雨天也去,打着伞去。冬天也去,裹着棉袄去。村里人说他怪,但也不打扰他。」

江波站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名字,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但还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小江,如果你看到这些,替我跟一舟说一声,老师对不起他。」他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等到了他说的那些对不起。然后他走了。他没有走,他还在。他在岳阳,在洞庭湖边,在等。等什么?等他去找他?等一个了结?还是等一个原谅?

「刘桐,准备车。去岳阳。」

天还没亮,江波就出发了。他走的时候,秀英还没醒。他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他没有敲门,转身下了楼。楼道里的灯还坏着,他摸黑下了五楼。汤圆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车驶出江城,驶上高速。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山都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又像一个个没有名字的墓碑。江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他没有关窗,让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