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通向江边,通向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沿着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着,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草和碎石,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发。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江边有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间,屋顶是茅草的,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着黄泥,有的地方泥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乾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框歪了,门板也翘了,关不严实。
江波站在小屋前,看了很久。这间小屋,他从来没来过,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它藏在废墟后面,藏在荒草和柳树后面,藏在所有人的视线外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推开门,嘎吱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江边格外刺耳。汤圆跟在他脚边,也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窗户上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已经发黄变脆,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是军队的叠法。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一个水杯,搪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是旧版的《道德经》,纸张发黄,边角卷曲。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江波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背影,那站姿,那微微佝偻的背,和他在铁盒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先生。这是先生。他住在这里。他一直住在这里。在老浮桥,在那间屋子旁边,在江边。他住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着那些女人失踪,看着他爸死,看着阿珍被杀。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看着这座城,看着所有人。他像一尊雕像,一个幽灵,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