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殿里安静了一息。
刘知远的目光从御座上投下来。他今天的气色比上个月差了——脸色泛着一层蜡黄,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淡了两个色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沙陀人的眼睛——深邃丶沉稳丶不轻易流露情绪。
「说。「
承佑叉手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腰,声音比杨邠的高了半截——年轻人的中气足,不费力就能盖过满殿的静默。
「杨判官推荐的人选——恕儿臣直言——不够分量。「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效果像一颗石子丢进了结了薄冰的池塘——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纹。
杨邠的手在笏板上微微一紧。他没有转头——枢密使不会因为一个皇子的话就转头。但他的肩膀收了一下——极微小的动作,在紫袍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承佑没有停。他的话像是事先排练过的——流畅丶有力丶一气呵成。
「邢州毗邻河北,北面就是契丹的势力范围。去年契丹南下入汴——走的就是太行东路。万一契丹人再来——一个文臣守邢州,守得住吗?「
他的声音往上挑了一度。
「儿臣以为——此州当以武将充任。能上马丶能提刀丶打起来能挡得住的人——才坐得稳那把交椅。「
这段话不长。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但信息量极大——大到殿里每一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不是因为他说的没道理。恰恰相反——他说的有道理。邢州确实毗邻边境,确实面临契丹威胁,文臣守邢州确实有风险。这番话如果是郭威说的丶是史弘肇说的,甚至是苏逢吉说的——都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是承佑说的。
一个皇子,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质疑枢密使的人事推荐——这件事的性质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你谁啊「的问题。
杨邠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从河东到汴京,军政大权在他手里攥着。他推荐一个刺史——文臣也好丶武将也好——那是他的权力范围。皇帝可以驳。宰相可以议。但一个十八岁的皇子当面顶——这是越界。
不是越了制度的界——五代的制度本来就乱。是越了杨邠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