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注意到,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不是出于孝心——虽然穿越者的灵魂对这个陌生的「父亲「确实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更多的是出于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计算。
刘知远的身体就是他的时间表。这个时间表不会写在纸上,不会有人提醒他,只能靠他自己一天一天地观察丶一寸一寸地丈量。端茶的手慢了半拍——记下。坐姿前倾了一寸——记下。咳嗽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记下。
每一个细节都是沙漏里落下的一粒沙。沙漏翻不了,只会越来越少。
散朝之后他回到偏殿。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殷今早送来的条子——苏逢吉昨天派了人去查他这半个月的行踪。「苏相的门客赵知训亲自跑的腿,问了宫门的守卫丶偏殿附近的值哨丶还去城南打听了一圈。打听的是世子去过哪几条街丶见过什么人丶说过什么话。「
刘承训看完条子,把它翻了过来搁在案上。没有烧。
苏逢吉查他的行踪,不意外。朝会上那——「杜公降了,邺都安了。郭公辛苦「——让苏逢吉意识到他不好对付,自然要加深调查。查就查。他这半个月做的事全在明面上:走了六条街丶看了城南民情丶让两个文吏写了一份实录。没有密会任何重臣,没有暗中联络任何武将。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苏逢吉查完了会发现什么?一个病歪歪的皇子在城南走了几天街,看了几口废井丶几堵烂墙,然后回来写了一堆没人在乎的流水帐。
就这些。
不够分量。不成威胁。所以苏逢吉查完之后只会更困惑——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困惑就对了。看不懂就不会出手。不出手就是给他留时间。
他把条子折了两折,压在砚台下面。以后可能有用——苏逢吉调查他的时间丶方式丶人手,这些本身就是情报。王殷那边已经记下了赵知训的行踪路线:先问的宫门守卫,再问的偏殿值哨,最后才去的城南。先官后民——说明苏逢吉最关心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见了谁。
见了谁。
苏逢吉怕的是他跟某个重臣搭上了线。一个病弱魏王走街串巷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魏王背后站着杨邠或者郭威。所以赵知训去问宫门守卫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魏王殿下近来可有大臣私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