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汴后第七十三日。辰时。朝会。
杜重威降了——这是入汴以来最大的一桩好消息。
殿中的气氛跟前几次朝会截然不同。没有争吵。没有拍桌子。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汉建国以来最大的外患解除了。邺都收回来了。杜重威那十几万裹挟的兵马不用打了——归附了。
苏逢吉第一个出班奏事。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裁的紫袍——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料子,比平时那件旧袍精神了不少。面色红润,眉梢带笑,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舒展了半寸。
「陛下。邺都之事尘埃落定,臣不胜欣喜。「他拱手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那封招降书的底稿。「臣当日奉陛下旨意草拟招降书,字字斟酌丶句句推敲。杜重威出降——虽赖郭公围城之功,然招降书中'赦罪不死丶保全家小'八字,实为打开城门之锁钥。臣斗胆——请陛下将此书底稿存入中书省档案,以为后世征伐之鉴。「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微微欠身,把纸轴双手呈上。
这段话说得极其体面——表面上是在请求存档,实际上是在做三件事:第一,提醒所有人「招降是我提的策「;第二,提醒所有人「招降书是我写的「;第三,把这份功劳钉死在中书省的档案里——白纸黑字,赖不掉。
苏逢吉办事从来不嫌手续多。功劳这种东西,不写在纸上就会被人忘记。写在纸上——就是筹码。
杨邠站在文臣班列里,面无表情。他没有反对——因为没有理由反对。苏逢吉说的是事实:招降书确实是他写的,「赦罪不死「确实是打开城门的关键。杨邠的围城之策和苏逢吉的招降之计,两者缺一不可。
但杨邠不说话——不说「苏相公言之有理「,也不说「此功当记「——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史弘肇站在武臣班列里,冷笑了一声。不大——大约只有他身边两三个人听到了。冷笑的意思很明确:一封信算什么功劳?十几万大军围了三个月,几千将士在邺都城外风餐露宿,杜重威降了你说是你那封信的功劳?
但他也没有开口。皇帝当初拍板采纳了这个方案,他再不满也只能闷着。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接过了那卷纸轴,看了一眼,搁在案上。
「苏相公辛苦了。「
不多不少。给面子,但不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