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粗直,最受不了这种引经据典的「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读书少,说不过这些文臣。偏偏不服气的那口气梗在胸口,憋得脸都红了。
就在他几乎忍不住的时候,尉迟敬德从武将列中走了出来。他比程咬金沉稳得多,声音不急不慢,拱手为礼:「臣敢问王大夫,若无我等抛头颅洒热血,何来今日之大唐?何来贞观之治?」
他的目光直视文臣列中那几位神色如常的士族子弟。
「陛下御驾亲征,我辈将土用命,方有如今这太平盛世。王大夫说『渐生弊端』,臣愚钝,不明白有何『弊端』。」
王珪的面色不变,拱了拱手:「尉迟将军,臣方才并未否定将士之功。只是提醒陛下——突厥已灭,天下已无强敌。若朝廷上下仍以军功为唯一标准,臣恐非社稷之福。历朝历代,多有无仗可打之后,武将专权,骄横跋扈,终至祸乱者。臣不敢说尉迟将军会是前车之鉴,但臣不敢不防。」
这话的分量极重——「前车之鉴」四个字,就差指着尉迟敬德的鼻子骂了。
程咬金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洪钟般在殿内炸开:「王珪!老程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你捧着几本破书在长安城里说什么『礼乐教化』!突厥没了,你就跳出来说武将的不是了?有本事你去打突厥啊!」
王珪面色不改,看着他,看着武将列中那一张张粗犷的面孔,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丶居高临下的俯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臣不才,臣的九族亦不曾为陛下开疆拓土。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朝廷上下尽以军功为论,漠视文治,臣不知这天下与南北朝那些走马灯似的短命王朝有何区别。」
殿内安静了一瞬,群臣面面相觑,武将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目光从王珪身上移到尉迟敬德身上,又移到程咬金身上,最后落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他非但没有发火,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摸不透圣意。
「王卿。」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平稳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朕登基以来,劝课农桑丶兴修水利丶完善科举丶延揽文士丶与民休息——这哪一件是在马上做的?」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马上治天下」的帽子扣回来,连消带打,王珪方才引经据典的整段话,瞬间被推翻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