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刺史府。
晨光熹微,前堂已经摆开了席面。
说是早宴,排场却摆得讲究。八道热菜四道冷盘,连汤都分了两种,一甜一咸。
瓷碗是越窑青瓷,筷子是湘妃竹的,搁在长安不算什么,搁在利州这种入蜀门户的小城,摆出来就是在告诉客人,我韦安不差钱,也不差体面。
韦安端坐主位,一身半旧的常服,儒雅随和,言谈间引经据典,利州的民生吏治可谓是水波不兴,河清海晏。仿佛不是在向一位朝廷派来的巡查主事汇报,而是在与一位老友清谈。
「马主事远来辛苦,利州偏僻,不及长安万一。些许薄菜,还望不要嫌弃。」韦安举箸,亲自为马周布菜。
那是一块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油脂丰腴。
马周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笨拙地伸出碗去接,手一抖,差点将汤盏碰翻。
「下官……下官惶恐!多谢刺史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更显底气不足。
韦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示意他坐下。
就这?长安派来的就这种货色?
「马主事不必拘礼。你我皆为陛下臣子,何分彼此?」
马周唯唯诺诺地坐下,低头小口吃着饭,只在韦安问话时才抬起头,连连点头称是。
「去岁利州大疫,赖陛下天恩,朝廷及时拨付药材,又蒙府上周长史调度有方,这才安然渡过。城中仓廪虽因此耗损了些,但百姓无虞,便是最大的功绩。」
「是,是,百姓为本,刺史仁心。」马周连连点头。
仓廪帐目,武士彠的密报里写得清楚,去岁利州根本无疫,但仓中少了足足三成存粮。
「流民安置亦是桩难事。」韦安叹了口气,「入蜀的流民渐多,本官已在城西划出专门的坊区,供其栖身,每日还有粥棚施粥,只是……唉,刁民难驯,时有争斗。昨夜马主事也瞧见了,实在令人头疼。」
马周附和道:「刺史辛苦,下官在长安时也听闻流民之患,确实棘手。」
脑子里又记下一笔。
利州上报朝廷的流民数量,是三千四百人。武士彠暗中派人去城西棚户区清点过,实数不到两千。凭空多出来一千四百号人。
多出来的人头,每个人头每天领一碗粥丶一斤半口粮。一千四百人,一天就是两千一百斤,一个月六万三千斤。粮从哪儿出?从仓里出。出了以后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