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个村子的数字填进去,都难看得要命。
南原庄,在册一百一十二户。
实际户数他问了不同人,得到不同答案。
最少的说一百六十,最多的说两百出头。
按照均田令的规定,丁男授田六十亩(露田四十丶桑田二十),可几番摸底算下来,南原庄的丁男平均占田不过二十亩露头。
这还是把那些瘦田丶坡地丶引不到水的「寄田」全算进去的结果。
剩下的地去了哪儿?没人敢明说,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往崔家庄的方向飘。甚至不用问,光看那几个村正提起崔家时的脸色,就知道根子扎得有多深。
翻过一页。
瓦罐沟,在册八十三,实有两百一十三。
他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挨个数了一遍院门,又找个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妇人套了半晌话,两下里一对,心头就是一沉。
隐户一百多户,全在崔家名下。
这还是没摸到底的数。差了将近两倍。
这意味着什么?
一百三十多户「隐户」,不在官府的籍册上。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也领不到均田。
他们的地从哪来?只能是佃崔家的田。
他们是崔家的人,不是大唐的人。
你别说,这帐算起来倒是笔好买卖。
崔家得了劳力,隐户免了徭役,朝廷丢了赋税,百姓丢了身份。赢的赢,输的输,唯独那个「唐」字,两头不占。
可就像田里的蚯蚓一样,翻了一辈子土,连自己是谁家的土都不知道。
夜风忽然大了一阵,远处枣树枝桠在黑暗中嘎吱作响。
营地外的旷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犬的吠叫,被风卷走后,更显空旷寂寥。
李闲将暗访搜集到的信息,逐一填进画好的表格里。
纵横交叉,分门别类。
这些零散的见闻,被强行压缩成一目了然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