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是因为太兴奋,一时没往深处想。
如今被赵似两句话点破,他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太后要召回旧党,促成和解。
章惇丶蔡卞绝不可能同意。
太后要推行此事,便只有一个办法——
拿掉章惇。
拿掉蔡卞。
只要这两个人离开了政事堂,剩下曾布和许将,一个圆滑反覆丶一个依违寡断,根本挡不住太后的意志。
可章惇是首相,蔡卞是尚书右丞。
两人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新法一派的官员更是以他们马首是瞻。
若骤然将二人逐出朝堂,那些新法拥趸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朝堂必然大乱。
陈师锡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明白了赵似为什么要他摁住御史台。
不是要堵塞言路。
是要稳住局面。
太后若要动章惇丶蔡卞,必然要从台谏入手。
先让几个御史出面弹劾,造出声势,再顺水推舟,将二人贬出京城。
这是大宋朝堂上用了无数次的套路,屡试不爽。
若御史台被人当了刀子,弹章一上,太后在帘后点头,章惇丶蔡卞便再无还手之力。
到那时候,朝堂上那些新法官员必然群情激愤,弹章丶奏疏丶攻讦丶倾轧……
新一轮的党争便会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将整个朝堂冲得七零八落。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新君继位不过月余,朝堂便陷入这般乱局——这绝不是社稷之福。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丶更郑重。
「官家苦心,臣已尽知。」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臣在御史台一日,便绝不会让台谏沦为党争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