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陈师锡的宅子在汴京城西南隅的曲院街深处,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俸禄微薄,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能赁下这样一座小院,已算是同僚中过得去的了。
他手里捏着一卷《汉书》,目光落在「晁错传」三个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自从正旦大朝会上被官家当众喝退,他便知道,自己这监察御史做到头了。
官家不需要他这把刀。
至少,不需要他这样急不可耐跳出来的刀。
这些日子,他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照常翻阅案牍,照常与同僚寒暄。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他能感觉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连往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个同年,约他吃酒时语气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很正常。
一个被官家当众喝退的御史,一个得罪了四位宰执的言官,谁沾上谁倒霉。
陈师锡放下手中的《汉书》,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是午时沏的,早已凉透了,入口又苦又涩。
他没有叫僮仆来换,只是将茶盏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他在等。
等那一纸贬黜的敕命。
按惯例,像他这种得罪了宰执的言官,无非是外放州县,远远打发出去。
运气好些,去江南富庶之地做一任知县。
运气差些,去岭南丶去荆湖,去那些瘴疠横行的穷乡僻壤。
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大行皇帝亲政七年,章惇独揽大权,党羽遍布朝堂。
他陈师锡不是什么元佑党人,也不是什么心法支持者。
他只是一个读圣贤书出身的进士,一个想做点事的言官。
可这些年,他亲眼看着章惇丶蔡卞他们如何排挤异己,如何钳制言路,如何将朝堂变成一言堂。
他上过奏疏,参过蔡卞,参过章惇,每一封奏疏都写得言辞恳切丶有理有据。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