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瑄抬起头,眼里有点惊讶,身子下意识的前倾,他没想到太子敢直接去非议太祖高皇帝亲自定下的万世根本之法。
「殿下何出此言?」
朱见深挺直身躯,语气平静笃定,透出一种看穿事物发展规律的冷峻。
「天下太平之后,各地承平日久,那些拥有品级的军官将帅,掌握着卫所里的生杀大权,面对大量能耕作的军田和军户,很难不起贪念。」
「他们会让手底下的普通军士放下刀枪,去给他们私家的田地当佃农干活,把军田变成私田。」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
「长此以往,底层的军户活不下去,会大量逃亡,卫所兵员空虚,留下来的人也都拿惯了锄头,早就不懂怎么握刀了。」
「一旦边境燃起大规模的战火,靠这套早已腐朽的制度,大明根本抵挡不住强敌的铁骑攻击。」
薛瑄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手指不受控制的紧捏住实录的边缘,书页被压出很深的摺痕。
他本身就曾在地方为官,清楚知道各地卫所的现状,与太子刚才描述的腐败情形分毫不差,许多卫所的军户早就跑空了半数以上。
但是满朝文武,要么碍于太祖祖制不敢直言,要么自己就在其中获取利益装聋作哑。
而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不但把百年前的制度初衷分析透彻,甚至将其演变的底层逻辑和最终下场剖析的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盲目崇拜。
这份对历史脉络深沉通透的政治洞察力,让这位阅历丰富的内阁重臣感到了一阵心悸。
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又如何体察到这些东西的?实在找不到答案。
「殿下所见,高瞻远瞩,臣受教了。」
薛瑄双手交叠,认真的行了一个礼,态度诚恳。
「今日授课就到这里,殿下也早些歇息。」
他收拾好桌案上的典籍,转身走出了文华殿的大门。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吸了口外面的冷空气之后,终于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他沿着白玉台阶慢慢走下,正要向宫门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