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道:「先帝穿着赭红袍,站在汴梁宣德门的城楼上,身后是冲天大火,火光把半个天际映成暗红色。先帝指着北边说了一句话:『金虏气数将尽,其酋命在旦夕,不归则噬汝。』说完便转身消失在火中。」
吕好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藉口。
他不信鬼神,可「先帝托梦」这四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就是一道护身符,一道任何人都不敢去碰的铜墙铁壁。
驳先帝托梦,就是驳先帝圣训。
驳先帝圣训,就是为人不孝,为臣不忠。
这个罪名,别说他吕好问担不起,满朝文武谁又担得起?
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也只能咽下去。
「其酋命在旦夕,不归则噬汝!」李若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灼灼说道,「完颜宗望活不长了!不把他送回去,他会死在我们手里。如此一来,完颜晟就有了倾国之师南下的理由,原本已经懈怠的金军会再度被动员起来大举南下。我们现在这点家底,即便能拼死守住邓州,可其他各州呢?挡得住吗?届时康王必定会以此大做文章,说陛下不顾大局,破坏和谈,杀死完颜宗望,将生灵涂炭的罪责,全都推到陛下头上!」
李若虚见吕好问默然不语,又道:「完颜宗望死在金国,那是金人自己的事。完颜晟与完颜宗翰会因为他的死互相猜忌,东路军和西路军会因为他的死争权夺利。若是死在我们手里,那就不是内斗了,是举国来犯。」
吕好问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论嘴上的功夫,他能跟李若虚掰扯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比如谈判时机不对,筹码还没用够,金人的底线还能再压一压……
然而,倘若完颜宗望真如「先帝托梦」所言,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命,那他那些「再等等」丶「再压一压」的打算,就是最蠢的蠢话。
因为,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吕好问偷偷看了官家一眼,忽然发现这位年轻的官家比从前更难琢磨了。
从前他还能跟上节奏,现在他发现自己越跟越吃力。
不是官家变得太快,是官家的棋局,他从来看不全。
堂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