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卤水是自己配的?」他对着洪杰问道。
洪杰点头:「自己配的。」
「八角丶桂皮丶香叶丶草果丶小茴香丶丁香丶白芷丶砂仁。」老爷子一样一样往外报,报完看了洪杰一眼,「少了一样。」
洪杰说:「还有一味甘草。」
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甘草回甜,压住丁香的冲。你这卤水,咸鲜在前,回甜在后,卤出来的牛杂没有药苦味,反而带着点甘香。」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牛舌,「卤的时间也对。牛舌最吸味,卤久了咸,卤短了淡。你这个,咸鲜刚好卡在舌尖上,嚼到后面还有肉本身的甜。」
他又夹了一片牛心。
「牛心最柴,卤不好跟嚼木头似的。你这个,嫩。」
他把几样牛杂挨个尝了一遍,最后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洪杰。
「这道菜,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洪杰说:「知道一些。」
「说说。」
洪杰擦了擦手,开口道:
「成都郭朝华丶张田政夫妇。上世纪三十年代,他们提着竹篮,在皇城坝一带走街串巷叫卖凉拌牛杂。原料是屠宰场不要的牛头皮丶牛心丶牛舌丶牛肚,成本极低,卖得便宜。码头工人丶黄包车夫丶下力的苦力,是他们最早的客人。」
老爷子点点头:「继续。」
「最开始叫『夫妻废片』,废物的废。因为用的是没人要的下水边角料。后来名气大了,有人觉得『废』字不好听,就改成了肺片的肺。」
「其实这道菜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牛肺。」洪杰说,「牛肺质地疏松,卤不进去味,凉拌了也不好吃。郭朝华夫妇从一开始就没用肺,但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老爷子听到这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他把盘子转了个方向,指着里面一片切得极薄的牛头皮,「郭朝华当年选牛头皮,是有讲究的。不是整块头皮都用,只要脑门正中间那一块。那块皮最厚,胶质最足,卤出来透亮,切出来好看。你用的这块,就是脑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