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和詹姆斯只手写了一份,当时不知道你和阿姨的事情……请你们到时一起去美国。”
与女儿年纪相差无几的现任,这让他在前妻和女儿面前有种身无寸缕的羞耻感。
崔明光接过。
他问:“男方是外国人?”
霜叶点头,说些对方的人格品行、教育程度、家庭条件,怎么好怎么说。
陈素枝撞她一下,满脸宠溺。
崔明光不觉痴了。
郑芳华如坐针毡,走进厨房。到了饭点,她在纠结要不要做饭留客。
霜叶跟去讨水喝,太烫,又借只小碗来回咣当,晃温后打开药盒,就水吞服保健品。
吃药已经成了习惯。
郑芳华见她一系列动作:“你的身体……”
“我有正常打针的。”
郑芳华自然而然看她,一种母性的眼神。
厨房并非女人的场所,但这里是,且一直是那几个女人。前任和现任,随后是后代,在这块方寸之地共享了人生。换霜叶和她聊上了。
霜叶愣怔了一瞬,主动讲述:“我是高中时候发病的,症状是莫名高热、肌肉酸痛、皮疹之类……一开始查不出来,去首都才查出叫什么肿瘤坏死因子什么周期性热综合征的……名字很长,罕见病。”
不知为何提起,但既然对方说,郑芳华就认真听。她快成为母亲了。
停顿。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是……是。
不知怎的,郑芳华打了个寒噤。
霜叶垂着头。
“当时在医院,我听到爸妈在吵架。我生病之后,妈妈要求爸爸去检测基因,他不同意,妈妈有找人去他老家打听,听说小姑是很小就去世了的……那时候爸爸一直不说话,他可能不知道吧……”
言外之意显然。
她抬起头,并未掩盖声音,“他的基因有问题,遗传给了我。”
客厅那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讲,空置着,这话一出,掷地有声。
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素枝心一动,呼唤霜叶。
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她们该走了。
崔明光转过半边脸回看,是破的,乱的,昏暗的。霜叶正视他,并无畏惧。
所以说,都怪爸爸。
戏剧性的,水龙头打开,身边传来流水声。
干呕声击碎了氛围。
趴伏在厨房水槽处的人影,后背正剧烈地上下起伏。她呛咳得那样用力,简直要把内脏挤压出来。
显而易见的事实。
后来要霜叶说,一切都跟定好了似的,詹姆斯负责拖剧情,硬生生把情节走下去。
陈素枝惊愕,微张了嘴巴,霜叶也愣住了。
沙发上的两人,没有人动。
陈素枝是碍于身份,不便去看,那崔明光呢。
几乎霎那,她内心浮现许多厌恶。呕吐声像魔咒,对冲了喜讯,其实新生命的降临也是喜,但前提是一个女人得历经磨难。
还不知诞下的种子是否健康顺遂。
霜叶给小阿姨拍背。
清理好,郑芳华擦干嘴唇。呕吐过度,脸上毛细血管破裂,显得她的圆脸又白又红,像颗正成熟,被咬开了的苹果。她开始氧化,慢慢蜡黄了。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了……”她又道歉,习惯性捂着肚子。
其实郑芳华没在抱歉。
她本来应该是有点得意的,但在刚才,在霜叶的独白里,被磨灭了,她不知所措地被击中、屈倒。
五脏六腑,连带自己,都要吐出来。
没有想昭告天下,没有想向谁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