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在他脸上切割,把一张脸切成两半。一半暖黄,一半灰黑。暖黄的那半在笑,嘴角微微弯着。灰黑的那半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一个形状。
“是我。”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有好几世,你都差点发现了。我啊,一直在期盼着你能发现的那一天呢。”
不管桑初愿不愿意听,桑凝言简意赅地讲述了这一千年的过程。他讲得很笼统,但这种故事,寥寥几句就已经足够让人猜想到背后的细节。
一千年前的时间线瞬间拉长,跳到了眼前。
桑初愣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脊骨。心脏像一块肮脏的烂抹布,被攥紧拧干,渗出一滩黑水。盯一个人盯得久了,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就像盯一个字太久,那字便散了架,再也不认得了。
桑初觉得这就是他现在看着桑凝的感受。
“你到底是谁……”
“我是哥哥啊。”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不要怕,小初。”桑凝笑眯眯的,他张开双臂,轻声道,“到我这儿来,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要过来……”桑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部撞上一具冰凉的东西。
他猛地回头。一张脸就在他身后,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后颈。那张脸灰白,干瘪,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是生前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的后背正贴着它的胸口,那恐怖的触感穿过衣服渗进来,像在阴凉处放了太久的蜡像。硬邦邦的,又带着一点点诡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弹性的回缩。
那具躯体晃了晃,以一种缓慢的姿态,朝他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具倾斜的躯体已经砸在他身上。
桑初跌坐在它们中间,刚才那一跤摔得他有点头晕目眩,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手撑着地,掌心又压在一截冰凉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曲。他猛地缩回手,那只手被他的动作带起来,又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哥,你骗我……你骗我!”桑初喊得嗓子有些劈了,他手脚并用地爬出那一堆躯体。
桑凝眉间疑惑地蹙起,他不懂桑初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骗你什么了?我一直没有打算瞒你瞒到底,我觉得你迟早会知道的。”他问,语气甚至有些可怜兮兮,“是应该早些告诉你?还是又吓到你了?”
“不……不是这个!”桑初吼出来,“你骗我众生平等,这都是你教我的!我信了!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为了你那个成佛的大业,你杀了他们!!”
“你误会了。”桑凝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桑初,他轻轻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我是在帮他们。”
“帮他们?”
“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吗?”桑凝的语气循循善诱,像在耐心地教一个不开窍的孩子,“人都喜欢自怨自艾可怜自己,不可控制地沉溺在喜怒哀乐惧之中。可活在世上就是受苦,我是在帮他们结束痛苦啊。”
桑初张了张嘴,他忽然明白了,心觉荒谬不禁笑出了声。血光之灾,原来这就是算命先生说的血光之灾。
在桑凝眼里,自己可能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慈悲,都是渡人,都是不忍众生受苦。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得到的是解脱,更是他亲手赐予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