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孤儿院的天台上,腿悬在栏杆外面,看着底下的马路。车很少,隔很久才有一辆,车灯切开黑夜又合上。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爬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死了,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死。死是需要力气的。活着也需要力气。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颗嵌在墙缝里的石子,风从两边吹,它哪儿也去不了。
后来他考了大学。好大学。再后来他进了公司。好公司。再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还是那颗石子。换了面墙而已。墙还是墙,他还是他。他坐在工位上敲键盘,开会的时候发言,下班的时候刷卡,电梯里跟同事点头微笑。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体面。但他总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一件挂在二手店橱窗里的旧大衣,熨得整整齐齐,标签写得清清楚楚,路过的人看一眼,说一声“还不错”,然后走进隔壁的奶茶店。
没有人真正看见他。
不是“没注意到他”,是“看见他”。看见他这个人。看见他胸腔里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看见那颗嵌在墙缝里的石子。看见他不需要别人帮他做什么、说什么、解决什么——他只需要有人站在那面墙前面,说一句“我看见了,那颗石子在那儿,它哪儿也去不了,但我看见了”。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所以他蹲在那条巷子里,后脑勺抵着墙,胃里的酸液一波一波地涌到喉咙口又退回去。他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四岁生日,想起早上那碗泡面里加了个荷包蛋,那是他自己给自己庆祝的唯一仪式。蛋黄煎破了,流了一锅底,面条变得黏糊糊的,他吃了几口就倒了。
他在想,如果他就这么蹲在这里,蹲到天亮,会怎么样?大概会被路过的人发现,叫个救护车,送到急诊室,洗胃,输液,然后精神科医生过来跟他谈话,问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需不需要开一些药。他会说没有,会说只是喝多了,会说对不起添麻烦了。然后他会出院,会继续上班,会继续刷卡,会继续在电梯里点头微笑。
一切都不会改变。
因为他连让别人为他担心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是一个没有线牵着的人——别人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掉下来,有人会去找。他是一朵没有根的云,风吹散了,连一场雨都下不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觉得这件事荒谬到了极点的笑。他活了二十四年,最后发现自己连死的理由都不够充分——不是不想死,是死了也没人在意,那死和活有什么区别?既然没区别,那活着好像也不亏。
他就这样蹲在墙根,嘴角挂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头顶的路灯嗞嗞地闪,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然后那个声音落下来了。
“需要帮忙吗?”
不是那种深夜巷子里陌生人相遇时的警惕,也不是那种路过的敷衍。那个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头顶的路灯里渗出来的。带着点哑,不是烟嗓那种粗粝的哑,是弦乐器的哑——大提琴的弦松了半调,弓子搭上去的时候,声音不是亮的,是沉的,是往你胸腔里坠的,坠到最底下的那根肋骨上,震得那里隐隐发酸。
谢衍抬起头。
逆着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他看见一个人。
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不是那种紧身的款式,是稍微宽松一点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小臂上有一道很淡的青筋,从腕骨延伸到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