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正蹲在离炕沿不远的地上。
他身上只穿着部队发的绿色背心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磨损得厉害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麦秸秆。
那是昨天婚宴后收拾院子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堆到柴房去。
麦秸秆上面,又铺了一条半旧的军绿色棉褥子,褥子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正正,像部队里要求的那样。
而顾建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条同样半旧的军绿色被子,仔细地铺在褥子上。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铺好后,他又用手掌在被子表面来回抚平了几遍,直到那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炕上看去。
正对上林晚星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顾建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星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在晨光中愈发白皙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却整齐的地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晚睡得好吗?”
顾建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挺好的,地上凉快。”
“在部队拉练的时候,野地里、雪地上都睡过,这……这已经很好了。”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还有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鞋尖已经开了个小口,用粗线勉强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笨手笨脚缝的。
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