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脸,迎着谢应危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坦然。
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把清润悦耳的嗓音悠悠地念了一句戏文: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
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是《状元媒》里的唱词,表白心迹,情意绵绵。
楚斯年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将“柔肠百转”四个字咬得一股缠绵悱恻的意味。
念罢,他抬眼望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真实的情緒。
这话说得巧妙。
既像是用戏文搪塞了过去,又仿佛间接承认了些什么。
谢应危看着他带着笑意的脸,听着婉转动听的戏腔,心中本该松一口气。
对方没有因自己的失言而动怒,甚至巧妙地带过了话题。
可是没有。
一丝庆幸都没有。
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楚斯年用戏文来遮掩,不正说明那意中人在他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吗?
即便经历了那样的羞辱,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和前程,提起意中人时,眼中却依然带着光彩。
那个早已远渡重洋,或许早已将这段荒唐情事抛诸脑后的富家公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楚斯年这样一个人,即便时过境迁,即便如今已是津门名伶,风采气度皆非昔日可比,却依然念念不忘?
谢应危越想,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愈发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楚斯年喜欢谁,忘不忘得了谁,与他谢应危何干?
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那个林少爷的模样,去想楚斯年当初是如何为其痴狂……
他正被这混乱的思绪搅得心烦意乱时,楚斯年却已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少帅。”
楚斯年开口,声音将谢应危从烦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叨扰许久,斯年也该回庆昇楼了。班子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谢应危立刻收敛心神,眉头却蹙了起来:“你的腰伤……”
“已无大碍了。”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腰身,动作流畅自然。
“陈医生的药很有效。这几日我只在台上弹奏些乐曲,唱些文戏,不舞刀弄枪,不动腰身便是。总不好一直在这里耽误少帅正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坚决。
谢应危看着他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想到他毕竟是庆昇楼的台柱子,或许真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回去主持。
自己再强留,反而显得奇怪。
“……也好,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谢应危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挽留之意,点了点头。
“多谢少帅。”
楚斯年微微欠身。
谢应危唤来副官,吩咐备车。
不一会儿,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便停在公馆门前。
楚斯年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站在台阶上的谢应危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抹得体而疏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