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他”扬在空中的手掌停住了,表情也定定僵在了脸上。
像是一具因为衔接不上剧情而困惑停顿的木偶。
又像是正努力学着接受某种意外的状况。
桑絮咽了口唾沫,双手握住他手腕,将那只僵硬的大手一点、一点按了下来,直到冰凉的掌心,贴合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才缓缓收回小手。
……大气也不敢出一点。
季杨犯病的时候,其实有点傻——她努力告诉自己,她一定应付得了的。
“你……该出门了,你、你记得今天原本打算要、要做什么吧?”
她磕磕巴巴地说着,缓缓从他怀里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或者,她慌乱地想,她该直接把他送去医院看医生?
不知何时,那人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猩红幽深的目光,锁在越来越远的她身上,眼底似有些不满。
很快,这不满便平息下去。
“我……会学。”
“他”说。
她怔忡了一下,缓缓抬眼看他。
男人弓身侧坐在床沿,明明因为坐姿的关系,比她矮上一截,那身有力的肌肉线条舒展开来,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季杨一如她记忆中——高大,俊朗,强壮,却显然有哪里与往常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今天,“他”时常认真看着她。
不知有多久,她没有被季杨长久注视过。除去那些无法启齿的时候以外,他的目光虽然时常掠过她身上,却并不怎么驻足,好像她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是这个家里被他长久习惯的一张陈旧椅子、一盏铺满灰尘的黯淡台灯——并不值得他的视线多停留一秒。
可是现在,她在那人瞳孔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心翼翼的、灰扑扑的倒影。
莫名地,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不要……打我。”
鬼使神差地,她低声说。
声音颤抖着,几不可闻。
桑絮当然不是第一次对季杨说这句话,即使这句话从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次,她仍是说出了口。
说完的一瞬间,她便忍不住又开始唾弃自己——明明痛下决心,再也不对季杨抱有任何希望,可当“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这样专注热切地注视着她,她便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向他提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请求……
可是,他明明绝不可能改变的啊!
“那人”仍望着她,漆黑透着猩红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尝试着理解这几个略有些陌生的字眼。
忽然……
“……不……打。”
“他”低声说。
桑絮怔了一下。
——不对。
——他应当冷笑一声,一一数落她这几天的错处才是的。再然后,还要诉说她的画有多么不堪……仿佛都是因为那些糟糕得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画,他才总是不得不对她动手……
有一瞬间,桑絮想,倘若季杨的脑子永远坏掉——就像现在这样子,该有多好。
她眼眶热了一下,悄悄勾了勾唇。
可是,他总会醒来……把自己遗失的那段记忆,当成她的反抗和阴谋。
然后,悉数报复到她身上。
……她要小心一点。
像过往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小心地、尽可能安全地存活在他眼皮底下,不主动触碰到任何有可能引发他怒火的红线……
至少,不能被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