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壶醉仙人瓶口很浅,但身子窄长, 内径小,偏偏内里又做得很深,将瓶身端起来晃晃,水声沉闷,被压在窄口之下,像是所剩无几, 怎么看, 晏钦都没少喝。
可微生淮真的试进去,瓶内水位没算出来,食指的玉戒却被黏月/贰的浆饮钻了空。他一松手, 玉戒咕噜咕噜便滑了出去,一下子掉进了深不可测的瓶底。
仍在梦中的晏钦小幅度地左右翻身,颤了又颤,梦里江水被巨石阻塞,飞流而出的江水被吊起,悉数困在上游的石前,只有支离破碎的小溪还能勉强往外淌出几滴水。
捞玉戒的时候,微生淮总是很有耐心,指间满是甜月//贰酒水也不停下,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试着突破那道过浅的瓶口,不小心似的浸入了酒水之中,将剩下半壶浆饮搅得愈发粘稠。
晏钦已经顾不上皱眉,酒气上涌,将他放脸蒸得红彤彤,他大着舌头倒在榻上,仍不忘反抗:“你不能这样,这样乱搅就不能喝了……”
微生淮垂眸,安安静静地端详着不断溢出酒水的瓶口。
他忽然按了一下还未揭干净的白纱,那纱上吸满了蒸腾的水汽,膨胀着拱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只轻轻施压,那纱中便还能挤出水来,不多,淅淅沥沥好一阵,与瓶中浊酒一混,一股脑倒出来,也不知滋味如何。
于是微生淮俯下身去,衔住瓶口,安静地将残酒饮尽。
帐里安静的不像样,只剩下酒水入喉的吞咽之音。一时间,碧纱橱里弥漫着酒气。
晏钦看着帐上坠着的夜明珠,大大的杏眼无神翻白,失焦也失声。
醉仙人。
酒倾如云雨,醉倒地上仙。
果然,名不虚传。
……
纱帐悄无声息地垂落。
青年安安稳稳睡着,以一种最端庄的姿势躺在重新整洁回来的榻上。
微生淮在榻前坐了很久,不知疲倦地望着他熟睡的脸。
晏钦……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他的记忆里,那个哭得很伤心的孩子,暖融融地抱在手里,像个小火炉,是个活生生的,会往他怀里扑的孩子。
是被他牵连的孩子。
若他没有生出妄想,想收他为徒,晏钦当时便不会高热不退,险些没了性命。
他是愧对这个孩子的。
十几年闭关,一心扑在复原神兵上不问世事,他会摒弃一切,像忘记龙族、忘记鲛族一样,忘记那些鲜活的情绪,抛尽前尘。
他当年以为,自己也会遗忘晏钦。
可他没有。
他出生时害了父母,母亲难产而亡,父亲殉情而去,龙族不认他,鲛族也没有踪迹。他侥幸被老宗主带回仙界,才有了第二种活法。
现在……
渊海龙族恨他惧他,而蓬莱鲛族早已消亡,更无处谈及爱恨。
微生淮垂眼,轻轻抚过晏钦的发丝,他忽然想起六百年,第一次去仙岛蓬莱。
天水尽头,苍云之巅,那条通往仙岛蓬莱的路早已封死,鲛人全族倾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后来的微生淮去过无数次,不再是为了什么血脉亲缘,只是神兵残卷上,早已将苍云之巅标注成了神兵封印之处。
虚幻的蓬莱在他的世界里缺席百年,终于化成了水中泡影。
晏钦也在水中。
不可触及。
是茕立的明月,是回不去的蓬莱,是不该重逢的晏钦。
可这么多年过去,晏钦又回到他怀中。小小的手环在颈间,瘦削的下巴搭在肩头,他又一次泪眼朦胧,哭得那么伤心。
他无法视而不见。
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在重逢时溢满成心口的大雪,将理智掩埋。
他不是一个好师尊。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