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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两不同。即便有形的、人为的阻隔消失了,但在两界分隔多年后,无形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原理大概就像澳大利亚从大陆上分离出去太久之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环境和生物群。
于是,这片来自天界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么物种的奇异的花瓣,在落入人间的那一刻,便失却了它碗口般的大小、玉色的质感与香飘十里的气息,转而变成了此地最常见的花朵,金光菊。①
明亮的鲜黄色花朵瞬息一化十,十化百,千千万万朵金辉汇聚成洪流,落入江水,在一波又一波的涌动下,携潮鸣声声向两岸击去。
在数千年如一日的江水奔涌冲刷下,在新起的三十六重天洒下的全新的辉光笼罩中,原本矗立在江边,最为纤丽奇峭的那座山峰上,悄然裂开了一个小口。②
恰如多年前,涂山女化作的巨石当中裂开,名为瑶姬的神灵在倾泻而出的金光紫气中诞生那样;多年后,同样的情形,在同样的位置,又要再度上演了。
自封神之战的封赏结束后,云华三公主自觉与三十三重天合不来,便自请离去,前往人间生活。
虽然她的记忆也被伪史篡改过了,但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缘故,云华三公主最后选定隐居的场所,竟与当年姒氏的故乡位于同一处,若有心探寻,还能从当地的传说与遗址里,窥见人类先祖的辉光一角。
云华三公主虽心中觉得与此地亲近,可这么些年过去,又经历了一系列事变,使得即便她的容颜如初,力量更是处于巅峰时期,但她的心魂已然苍老疲倦得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我的兄长要背叛我,为什么三十三重天的天兵天将要阻拦我归去?即便我后来还是回到了天界,也用武力震慑了所有人,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多嘴多舌,可是这一切的起因,这纷乱诸事的罪魁祸首,就真的解决了吗?今日遭殃的是我,焉知明日又是什么人呢?
可我能为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她们做什么?我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等级森严、各就其职、上下尊卑分明的三十三重天里,我只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的公主,没有任何实权,也没有任何上升空间。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全自己,但如果我真的只保全了自己,我的良心便要日日夜夜泣血。
在这种又纠结又痛苦的心绪中,在看不到任何发展前景、升职空间,甚至连努力方向都找不到的迷茫情况下,云华三公主索性直接找了个风水绝佳的宝地,把五感一关,力量一收,就这样消极对抗着,度过了几百个春秋。
她沉睡的时间太久太久了,比云华三公主还不是瑶姬、只是一块人类化成的顽石时都要久。
她的身躯逐渐石化,又被水汽和山风一点点侵蚀,洒下细细密密的石屑;远方的鸟儿带来种子,于是便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在她的身上和脚下扎根生长,见缝就能扎根的生命力任谁来了都要称赞一声顽强。
猿猴们从她的身边扯着树藤呼啸而过,发出悠长的叫声,这叫声经由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与峭壁折射后,便莫名有种深远的、悲伤的寥落,这便是日后流传千古的“猿鸣三声泪沾裳”;在水天一色中,星星点点小舟往来不绝,迎着朝阳展开风帆驶向未知的旅程,这便是脍炙人口的“孤帆一片日边来”。
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此起彼伏;白云徘徊,久之不散。日子就这样平稳而毫无波动地一日日流淌了过去,缓慢温吞得宛如一锅千仞高山上永远也煮不开的开水——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