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就连自诩才智过人、聪明绝顶的谢端,也没能想到这件事还会有第二种发展。
毕竟他这些年来,生活在於潜中的时候,已经见到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只是强行押送家中不爱上学的弟弟来学堂打卡报到的姐姐,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只是随堂听了一两节课,就已经能熟练背诵《千字文》中,他们学到的部分了。
就连学堂中教书多年的老先生都惊讶地赞叹,说几十年了都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女娃,莫不是本朝的“林幼玉”也要出在咱们於潜这么个小地方么,穷山沟里也要飞出金凤凰来?
为此,这位老先生甚至撑着一把走两步就要喘三喘的老骨头,不辞辛苦地上门去拜访了她的家人,试图说服他们把孩子送去读书,谋个好前程;就算将来不能科举成功,会读书识字的女孩,去给豪门富户的大小姐当侍女的时候,也更容易出头。
而她的父母的反应,和这一户人家中传出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一边觉得“我的女儿这么聪明真是厉害”,一边又在惋惜“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送女孩子去读书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很有可能入不敷出”。
要不是最后,这位老先生实在气急了,用那根被他用得都泛油光了的拐杖用力地砰砰敲着地面,一边敲一边连吁带喘地说让她去读书,随便听听,不收钱,这对父母最终十有八九不会送她去上学。
——可那又如何呢?
这么聪明的、甚至是全村唯一的读过书的姑娘,最后还不是被城镇中的富户花了三两银子买过去,给自家的病秧子儿子冲喜当童养媳?别说她的父母没能拦得住仗势欺人的富户了,就连那位老先生,全村唯一的读书人,都险些被气焰嚣张的家丁给打断腿,最终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自己最放心、最得意的女学生被迫出嫁,嚎啕大哭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伤心,估计等他再过几年老死后,让他去给自己哭坟,也就是这个架势了。
可这冲喜之事,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在那位富户的儿子夭折的次日,这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女孩,哪怕据说大哭大叫着撕心裂肺高喊“我不想死”,最后还不是被爱子心切的富户怕小儿子一人在地下寂寞,就要把这三两银子的童养媳,送下地府去陪他?
在他已经快要淡忘了模样的养父的邻侧,有一户人家,只和家中正妻诞育一女,在正妻去世多年后,娶了个继室来操持家务。
这继室对前妻留下的女儿一开始很好,直到后来,她也同样怀了孕,在九个月后,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小子,从此她对这女孩的态度,就立刻转变了,正是十八种武艺齐出、百般花样同用,只恨不得把这女孩给原地折磨死,这样未来,就不用从自己儿子要继承的家产中,分出一份嫁妆来给她了。
这小女孩其实没什么别的长处,只有一点难能可贵,她十分有品味。
再丑的衣服,被她缝缝补补、加些花边布条绣花上去,就能从“你倒贴给我钱我都不会穿”的丑东西,变成十里八村最漂亮最别致的新衣;哪怕她只是随便摘一朵野花,插在自己随便和的泥巴捏成的泥瓶里,这东西也能瞬间从“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乡土村物,变成野趣横生的摆设,这么瓶花甚至还曾经在集市上被一位富家小姐看中,卖出过五十文钱的高价呢。
那位富家小姐在买下这瓶花的时候,那姑娘曾经心生好奇,偷偷凑过去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东西,这野花放眼望去不是满地都是吗,怎么她偏偏就能看中自己偷偷从家里带出来,摆放在摊位上好看着打发时间的这一小瓶?
那位小姐是个好心的和善人,也没和她计较“你一个在地里讨生活的泥腿子为什么要问这么多问题”,而是笑眯眯地告诉她,这瓶花很有野趣,她要买回去,先照着应付一下绘画的作业,再直接拿去在插花课上交差,自己就可以偷一下懒啦。
那次集市结束后,谁也不知道他们家中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总之那一晚,这姑娘的惨叫声都把隔着两户人家的谢端给惊醒了,认真听一下的话,还能从她的尖利的惨叫声中,分辨出她后娘怒气冲冲的骂声,“画画这东西是有钱人家才能学的,你觉得咱家看起来像是有钱吗,我真是脑子被狗吃了才会嫁到你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