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首先他生了我,其次他顶着很大的压力把我弄进市里初中借读,他一定与有荣焉。
爷爷已经不能动了,骨瘦嶙峋瘫在轮椅里,歪着脑袋傻乐,身上是一件红色旺仔T恤,不知道奶奶哪里买的,我看着都想乐。
“嗷逼……”我爷爷嘿嘿说。
我乐出来了。
我爷爷瞅着我,笑得更欢了,我奶奶给他喂一点粥,全用舌头推出来,“老不死的!不吃是吧!不吃别吃!”
我爸美滋滋喝了口酒,又美滋滋吐了口烟,用力把我搂进怀里,跟抱大型玩偶似的,往我脖子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真好啊——”
我看了看他。
你再抱我我就不好了。
我爸长得挺帅的,我长得那么帅,我爸肯定不能丑。
奶奶家的旧相册里有他十七八岁的照片,穿花衬衫西裤,头上顶个塑料墨镜,和港片男星一样。
我爸现在的脸型比当时硬朗方正,身板比当时结实健壮,喝多了,头发乱了,也不丑,只给人一种情深深的错觉。
帅哥看狗都深情,儿子总不至于不如狗吧?
“牧阳,”我奶奶给我摸了几个核桃,“多吃点,补脑的,以后再考个好大学,给奶奶争口气。”
“谢谢奶奶。”我刚把核桃抓起来,我爸的贼手又伸过来了。
我爸单手夹着烟撑着下巴,在我脑袋上乱薅一通,薅完了把我往后一推,握着我的肩膀,一副看哪儿哪儿满意的样子。
我抓着核桃,顶着蓬乱的卷毛看着他。
我爸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笑意,充满赞许,“不错。”
我感觉他醉了,“你少喝点。”
我爸摇摇头,还要喝。
这两年,他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也没有这么飘过。
三个菜吃了两个小时,我爸和爷爷奶奶一直说今年怎么怎么顺,孩子学习也顺利,他生意也顺利,半瓶白酒喝完了,我奶奶都忍不住叫他少喝一点,他说,高兴嘛。
“妈,高兴啊。”
“妈,好起来了。”他说。
我爷爷傻呵呵笑,含混不清跟着说:“高兴,龙,高兴……”
“高兴,”我爸在他腿上拍了一把,“高兴,爸!”
后来我爸终于撑不住了。
他把头埋在我肩上,很沉很重,呼出来的气息滚烫,快把我脖子烤熟了,他好踏实。
这温情感人的时刻,我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按着我的裤裆,生怕起什么不该有的反应。
在奶奶的协助下,我把我爸弄上了楼,弄到了他房间里。
这房间是他的喜房。
原本挂结婚照的。
现在没结婚照了,白墙上空荡荡,书桌上空荡荡,衣柜里空荡荡,可到处都还是我妈的影子。
柜门上撕了一半的粉色碎花贴纸,门板上生锈的风铃,书桌上的小瓷瓶,以及柜子里已经过期的益母草颗粒。
我看到的时候,会心疼我爸。
我觉得他走不出来的。
现在的一切好,都只能宽慰,不能治愈。
我突然想象出他在工厂长期亏损的巨大压力下得知自己爱人出轨时的崩溃和疯狂——我没有目睹的。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因此没觉得我妈多狠心,这会儿才觉得,好狠的心。
我爸一滩烂泥倒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奶奶把他的衣服扒了,拿温州话一直骂:“混账,三十几岁了,还乱喝酒,骂也骂不听……”
奶奶在广东待过几年,曾经可以用蹩脚的普通话跟我交流,现在已经听不懂普通话了,我得用手势跟她交流。
我拉了拉她的胳膊,指指自己,再指指我爸,示意我来照顾。
“那你搞。”奶奶撒了手,她还得去帮爷爷洗澡,开了电风扇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