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样貌,像极了写诗的父亲。七岁那年,令冉跟着父母曾离开过十里寨,外头世界跟茅房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十一岁回来,一下长成少女,同龄女孩子还没张开,黑的黑,土的土,她已经是白天鹅了。老人一见她,脱口而出:这是令智礼的闺女。
真是太出众了,漂亮得不得了。
因为诗人就是这样出众、漂亮。
火烧起来,就在那安静的个把小时里。
早了不行,夏天的时令,大排档还有人,说说笑笑,那声音四下流窜,散布在天穹下。晚了也不行,清洁工要扫大街。好巧不巧,人这辈子总得摊上一回这样的巧合。
火十分壮丽,这样的火,熊熊直上,热浪灼天,世界的声响又大起来,顷刻间的事,真是迅疾。火打谁家起的,不好说,反正是烧起来了,噼噼啪啪直响。
老老少少被惊动,跑了出来,一看这火,上年纪的便说,这倒像太阳掉河里头了。因二十年前,十里寨人尚在务农,傍晚时候,天烧得通红,球一样的日头在西边长河里滚滚而下,像金子,也像大火。
眼前是真火,一楼的好逃,高层的却被困住。门太烫,只能趴焊死的防盗窗呼救,声音最大的,是一个当妈的,带着两个儿子。
消防车难进,道路一是窄,二是乱,十里寨这地方,头顶是电线,脚底是垃圾,小电驴三轮车随便横两边,没人管,也没人觉得不合适。
老老少少们站在一边儿只用眼看,瞅着人干嚎。
啊,火是这样的大!天是那样的红!
卖大盘鸡的宁夏两口子也在看,急得跺脚:“呀,冉冉妈在里头!”女人叫男人找梯子,看能不能爬二楼窗户那去,旁边人说,“这是连电了,成片地烧,墙都得滚热你根本没法近身!”
消防员有装备能近身,车进不来。
温度真是高,水火无情,看热闹也得离远些。宁夏男人叹气,女人呆呆看着火,火光把她额头映得发亮。
没见过这样的大火,一连烧了三栋楼。
等到消防想法子灭了火,楼啊、街道啊、车啊慢慢开始露出模样,天要亮了。
天一亮,便什么都能瞧清楚了。最惹眼的,还是那当妈的,跟两孩子烧得黢黑,孩子的腿,还抻在防盗窗外头,三具尸体,挂阳台那儿。
人便要说,真是惨呐,可怜呐,都是命。
但凡发生些家破人亡的世间事,总要长叹一生,都是命。命是什么玩意儿?不知道,发生了才知道。比如这娘儿三个,死在这租来的五楼,是命;女人那送货未归的男人逃过一劫,也是命。
这是外头能看见的死人,不能看见的,在里头。
死的人数得清点出来,这得上新闻。
令冉的妈妈肖梦琴,就在这串数字里。
左右老街坊便说,这不对,肖梦琴住二楼,跳也跳下来了,怎么回事?
那只能是命了。
这是高考的第二天,令冉考完英语回来,失火的几栋楼前,拉了警戒线。
她一现身,人都张望过来。令冉穿着蓝白格连衣裙,干净,整洁,雪白的胳膊,雪白的腿,乌黑黑的是头发,好像这么个人,不该在十里寨,是打荷花池子里冒出来的,她走在十里寨的街上,你忍不住担心这样污糟的地面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