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旦嚼着蒸饼,只觉得味同嚼蜡。
『这屋子太窄,家具太旧,妻子……难看且寻常。』
『他朱尔旦,怀玲珑之心,合该配琼楼玉宇,锦衣玉食,红袖添香。而不是困在这陋巷之中,对着一个不解风情的糟糠之妻。』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缠绕,越收越紧。
他看着柯氏低眉顺眼为他夹菜的样子,渐渐涌起一片冰冷的厌烦。
地府,罚恶司。
陆判官从一堆待批的卷宗中抬起头,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宿醉的馀威早已过去,不安与懊悔却日益清晰。
他又想起那日,朱尔旦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诉说怀才不遇。
自己竟热血上涌,只觉得义气干云……然后,就真的去剖了「心」。
自己虽重义,好酒,但执掌罚恶司多年,什麽悲欢离合丶狡诈诡谲没见过?何以那次,就那般轻易地信了他?
竟做出这等擅动阴司法器丶私换人心的大忌之事?
「有问题……定有问题!」
陆判官猛地一拳捶在厚重的阴沉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跳:「某家怕是……真被人给算计了!」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形在幽暗的殿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必须再去看看朱尔旦!
再临阳世,仍是那陋巷,那木门。
开门的是柯氏,并不认识陆判。但近些日子来的人也不少,都是丈夫的文友,连忙躬身行礼。
陆判官摆摆手,径直入内。
朱尔旦正坐在窗下看书,是一本前朝诗集。闻声抬头,见是陆判。
他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拱手,脸上带着笑容,神情却并无前些日子的紧张。
「陆......陆兄来了。寒舍简陋,有失远迎。」
陆判官敏锐地察觉到,此人身上那原本属于书生的丶略带寒酸的文弱气,被一种略显虚浮的光华所取代。
玲珑心催生出的文气外显,却隐隐透着一股子阴郁。
「朱兄弟客气。」陆判压下心头异样,开门见山。
「某今日来,是想再为你探看一下『心脉』。骤得外力,虽助文思,然终非自身修来,恐有滞碍。」
说着,便伸出手,蒲扇般的大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朱尔旦却猛地后退半步,避开陆判的手。
「陆兄关爱,小弟感激不尽。陆兄乃地府尊神,公务繁忙,小弟岂敢屡屡以凡俗之躯相扰?」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点新得的丶属于才子的傲气隐约流露。
「小弟近日自觉神思清明,下笔有神,并无丝毫不适。陆兄莫非……是信不过小弟?还是对当日慨赠之举,有所疑虑?」
这话,软中带硬,客气里藏着疏离。
仿佛在说:你给的,我用了,很好,现在是我的了,你莫非还想拿回去?
陆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朱尔旦那看似恭敬实则疏远的神态,瞬间被一股寒意与怒气取代。
「你……」陆判脸色沉了下来,屋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但他终究不是莽夫,强压怒火,收回手。
这玲珑心有乃世间稀罕之物,一旦融入人体,再想取出,此人就得心脉尽断,魂归阴曹。
换心已然就是错了,若是再取了朱尔旦的性命,就是错上加错。
更何况,陆判环顾四周,又细细探查朱尔旦及其家眷,倒也没看出什麽其他诡异之处。
「朱兄弟,旁门之力,终是镜花水月。骤得之才,如童子持刃。望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