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不轻,泥胎裹着草芯,也有几十斤。
朱尔旦本就文弱,哪里能抱得起?
今日却浑然不顾,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涌遍全身,抱起神像就走。
他将神像搬到殿前廊下,靠柱放稳,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石阶上,拍开泥封。
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又倒了一碗,摆在神像面前。
「判官老爷,请!」
夜风拂过,供碗里的酒纹丝不动。
朱尔旦也不在意,自顾自又喝一口,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说到愤慨处,捶胸顿足;说到伤心处,涕泪横流。
「都说读书人当有玲珑心窍,七窍皆通,文章才能锦绣,言语才能动人……」
朱尔旦指着自己心口,醉眼朦胧:「可我朱尔旦这颗心,它笨啊!它不会拐弯,看不懂考官眼色,学不会钻营之道……」
「它堵得慌,憋得疼!判官老爷,你说,这世间,容得下一颗实心吗?」
他又灌一口酒,辣得直咳嗽。
端起神像前那碗酒,手腕一翻,竟将整碗酒泼在神像脸上。
酒水顺着泥塑的面颊往下淌,流过虬髯,滴在绿袍上。
也就在这一刹——
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刮过廊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骤然拉长,颜色由昏黄转为幽幽的惨绿。
朱尔旦一个激灵,醉意醒了大半。
他怔怔看着被自己泼了一脸酒的神像,那泥塑的眉眼在绿光映照下,竟似微微动了动。
不是错觉。
那覆满酒水的泥塑脸庞,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紧接着,泥塑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定定地看向朱尔旦。
「……」
朱尔旦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叫,却发不出声。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了,只有一颗心在腔子里疯狂擂鼓。
「你这书生!!!」
一个沉闷的声音,直接在朱尔旦脑中响起。
「胆子倒是不小。」
话音未落,那泥塑神像上,一道朦胧的红光脱离而出,在朱尔旦面前凝聚。
红光渐敛,化为一尊虚影。
依旧是红面虬髯,绿袍官帽,只是面目清晰如生,眼眸开合间精光四射,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酒气。
正是陆判!
朱尔旦扑通一声,真个瘫坐在地,牙齿打战:「判丶判官老爷……显丶显灵了……」
「显灵?」陆判虚影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不是你请本官下来喝酒的麽?怎地,本官来了,你反倒怂了?」
他虚影一晃,已坐在朱尔旦对面。
伸手一招,地上那酒壶自动飞起,酒液如线,被他仰头饮下。
「啧,人间劣酒,滋味平平,远不如桃枝山那『忘忧』回味无穷。」
陆判咂咂嘴,虽是嫌弃,却还是又喝了一大口。
「不过,就冲你这份胆气。敢搬我神像,敢泼我酒!这酒,本官喝了!」
朱尔旦此刻心念电转。
恐惧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猛地涌上心头。
神!真神显灵!还喝了他的酒!这是何等机缘?!